自藕香榭一宴过后,黛玉依旧深居简出,只在潇湘馆内静养作诗,对外一副不问世事的模样。
荣国府上下见她这般,更是彻底放下心来。王熙凤依旧管家理事,日日排场不断,迎来送往,丝毫不见收敛;王夫人一心只顾着宝玉与宝钗婚事,时常与薛姨妈私下商议,只当黛玉是个无父无母、无依无靠的孤女,即便有才情,也终究构不成威胁。
宝玉依旧日日往潇湘馆跑,送些新奇小物,说些府中趣事,想逗黛玉开心。只是黛玉心境早已不同往日,对他虽仍有旧日情分,却多了几分疏离克制,每每谈及家常,便有意无意往府中开支上引。
这日午后,宝玉又来,见黛玉临窗写字,便凑在一旁翻看,随口抱怨:
贾宝玉如今府里开销越来越大,前几日还听琏二哥叹气,说账上越发紧了,连老太太宫里的份例都要仔细盘算。
黛玉执笔的手微顿,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问道:
林黛玉府里这般大的排场,田庄地租、官中俸禄,难道还不够支撑?
宝玉哪里懂这些俗务,只挠头道:
贾宝玉我也不清楚,只知道外头庄子收成不好,里头花销又大,老太太、太太屋里月例,姑娘们开销,再加上往来应酬,天天都是银子往外流。前几年修大观园、办省亲,更是花了不计其数的钱……
说到此处,他忽然顿住,像是想起什么不该说的话,忙改口笑道:
贾宝玉不过横竖有管家嫂子们撑着,不用我们操心。
黛玉心中已然雪亮。
修造大观园、筹备元妃省亲,正是当年父亲一次次拿出大笔银钱接济荣国府的时候。如今宝玉一句无心之语,恰好印证了林忠整理的旧账分毫不错——荣国府今日的繁华排场,本就建立在林家的血汗之上。
她面上依旧平静,只轻轻“嗯”了一声,将笔尖蘸墨,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寒意。
紫鹃在旁听得心紧,待宝玉走后,才低声道:
紫鹃姑娘,您听,连宝二爷都这般说,可见府中当真亏空得厉害。他们花着林家的钱,如今却想一笔勾销,实在太过欺人。
黛玉放下笔,望着窗外翠竹,声音清冷:
林黛玉亏空越好,我越有机可乘。他们如今撑着门面,不敢对外声张,正是心虚。一旦逼急,他们便是想赖,也赖不掉。
正说话间,外头小丫鬟进来禀报:“姑娘,府外别院的拓跋狼主派人送了东西来,说是前日席间失礼,特来赔罪。”
黛玉微讶。
不过是一次寻常搀扶,那人竟记在心上。她让人将东西拿进来看,是一方上好的西域雪莲膏,据说专治体虚咳嗽、滋养气血,极是珍贵。
来人恭敬道:“狼主听闻姑娘体弱,此药膏产自西域雪山,对身子大有裨益,还请姑娘收下。狼主还说,姑娘若有任何需要,尽可派人告知。”
紫鹃喜道:
紫鹃这位狼主倒是心细,这般重的礼,可见是真心敬重姑娘。
黛玉指尖轻触那方雪莲膏,心中微动。
这位大漠狼主,气势慑人,身份尊贵,却并非粗莽之人。前日初见,便觉他眼神锐利,能看透人心,如今又送来这般贴心之物,显然对自己颇为留意。
她沉吟片刻,吩咐道:“替我谢过狼主,就说心意领了,药膏收下。再回赠一盒江南上好的雨前龙井,算是回礼。”
她虽不想与外人过多牵扯,可眼下与荣国府对垒,势单力薄,若能有这样一位手握势力的外邦贵客暗中相助,日后行事,必定多一分胜算。
而此时,荣国府外别院之中。
拓跋鸿烈听随从回报黛玉回赠茶叶之事,指尖轻叩桌面,深邃眼眸中泛起一丝笑意:
拓跋鸿烈江南女子,果然心思通透,不卑不亢。
随从道:“狼主,这林姑娘在贾府看似受宠,实则寄人篱下,听说她父亲去世之后,家中不少事务都被贾府含糊过去了。”
拓跋鸿烈眸色一沉:
拓跋鸿烈哦?仔细查一查。
他虽初来中原,却也看得出荣国府虚有其表、内里凉薄。黛玉那般清傲孤洁的女子,困在这般牢笼之中,必定受了不少委屈。
他本是随性之人,纵横大漠,从无牵挂,可自那日见黛玉立于竹影之下,眉眼清冷,一身孤勇,便莫名想护她一护。
潇湘馆内,黛玉将雪莲膏收好,并未立刻使用。
她心中清楚,这一份好意,或许会成为她日后破局的关键。
府中账务的蛛丝马迹已渐渐清晰,父亲的旧债证据在手,荣国府的亏空软肋也已暴露。
只待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她便要掀开幕布,当众清算旧账,让这群披着亲情外皮、行贪婪之事的人,再无遁形之地。
夜色渐深,潇湘馆灯火一盏,映着姑娘沉静的侧脸。
棋局已布,只待落子。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