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亲的喧嚣散去,荣国府陷入一种莫名的沉寂。元春的一句“贾璋甚好”,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府内激起层层暗涌。
书房内,贾琏端着茶盏,眼神却有些飘忽。他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昨日贾璋御前献艺的场景——那刚柔并济的舞姿,那条理清晰的奏对,还有北静王那毫不掩饰的赞赏。
“琏二爷,这茶都凉了。”平儿轻声提醒。
贾琏回过神,苦笑一声,将茶盏重重搁下:“老三……如今是真不一样了。我这个做哥哥的,若是再浑浑噩噩,怕是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他站起身,来回踱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凤哥儿那边……最近动静太大了。她仗着王夫人撑腰,将这府里的公款倒腾得厉害。我虽不管事,但也看得心惊肉跳。若是被有心人查出来,那是要抄家灭族的罪过!”
平儿脸色一变,低声道:“二爷,这话可不敢乱说。奶奶也是为了这个家……”
“为了这个家?”贾琏冷笑,“是为了她自己那个小金库吧!昨日老三在御前那般风光,若是日后掌了权,查到凤哥儿头上,咱们夫妻二人,还有活路吗?”
他停下脚步,目光灼灼:“与其等着被清算,不如……我先把这个把柄,献给老三。”
……
入夜,贾璋书房的灯依然亮着。
贾琏带着一身酒气,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
“二哥?”贾璋放下手中的兵书,眉头微皱,“你怎么来了?”
贾琏挥退下人,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
“老三,哥哥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贾琏抹了抹嘴,眼神却异常清明,“昨日你在御前那般威风,哥哥我看着,心里既高兴,又害怕啊。”
“二哥何出此言?”贾璋不动声色。
“怕你日后做大,容不下我们这些‘旧人’啊。”贾琏叹了口气,随即压低声音,“不过,我今日来,是给你送一份大礼,也是为了……咱们兄弟的前程。”
他从怀中掏出一本厚厚的账册,重重地拍在桌上。
“这是什么?”贾璋瞥了一眼。
“凤哥儿的‘体己账’。”贾琏咬了咬牙,“也是咱们府里公中的‘亏空账’。她利用放印子钱、挪用月钱,这些年贪墨的银子,够填平咱们府里一半的窟窿了。”
贾璋眼神一凝,伸手拿起账册,快速翻阅。上面一笔笔账目清晰,触目惊心。
“二哥,你这是……”贾璋抬眼看向贾琏。
“我知道你在整顿义学,日后肯定要整顿整个府务。”贾琏苦笑,“王夫人那边势力盘根错节,凤哥儿就是她的一把刀。如今这把刀,我替你折了它。”
“你不怕王熙凤恨你?”贾璋问道。
“我更怕你日后不管我。”贾琏直视着贾璋的眼睛,“老三,我信你。你有本事,有手段,跟着你,咱们大房才有出头之日。凤哥儿那边……是我对不住她,但这也是为了咱们贾家不被抄家!”
贾璋沉默了片刻,缓缓合上账册。
“二哥,你做得对。”他站起身,走到贾琏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大房的振兴,缺不了你。这内务,也该好好整整了。”
……
次日,荣国府议事厅。
贾母高坐主位,贾政、王夫人、邢夫人分列两旁。贾璋与贾琏站在下首。
气氛剑拔弩张。
“贾璋,你这是什么意思?”王夫人脸色铁青,指着贾璋,“凤哥儿管家多年,劳苦功高,你刚得了一点圣宠,就要查自家亲戚?”
“大伯母,此言差矣。”贾璋神色淡然,手中把玩着那本账册,“孙儿并非要查谁,只是如今府中财政亏空严重,元春娘娘省亲又花了不少银子。孙儿身为荣国府长孙,有责任查清账目,开源节流,以免日后惹出祸端。”
“开源节流?”邢夫人阴阳怪气地插嘴,“那也要看是谁的人!凤哥儿是我这儿媳妇,你二哥的媳妇,你凭什么查?”
“就凭这账册!”贾璋猛地将账册拍在桌上,发出一声巨响,“诸位长辈请看,这是昨夜有人匿名送至我处的。上面记录了这几年来,荣国府公款被挪用、放贷的详细数目。若是被御史台查到,咱们整个贾府,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贾母闻言,脸色一沉:“拿来我看。”
鸳鸯连忙取过账册递给贾母。
贾母虽年迈,眼神却依旧犀利。她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最后将账册扔在桌上,冷声道:“混账!简直是混账!”
王夫人脸色惨白,还想辩解:“老太太,这……这或许是伪造的……”
“是不是伪造,一查便知。”贾璋冷冷道,“我已经命人封锁了账房,只要核对一下库存银两和流水,真相立现。”
“你……”王夫人气急败坏,却无言以对。
贾政一直沉默不语,此时却开口道:“既然账目有疑,查!必须查!不能让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他虽偏向二房,但涉及家族存亡,他也不敢大意。
王夫人闻言,身子一软,瘫坐在椅子上。
贾琏此时上前一步,跪在贾母面前:“祖母,父亲,母亲。此事……孩儿也有责任。孩儿平日疏于管教,才让凤哥儿犯下如此大错。请祖母责罚。”
这一招以退为进,反倒让贾母的怒气消了几分。
“罢了。”贾母长叹一声,神色疲惫,“琏哥儿,既然你主动请罪,便罚你半年月钱。至于凤哥儿……”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王夫人,最后落在贾璋身上:“既然璋哥儿有心整顿,便由他全权负责查清此事。凤哥儿……暂且停了她的管家权,闭门思过。”
“是。”贾璋躬身领命。
王夫人咬着牙,眼中几乎喷出火来,却只能强忍着。
贾璋抬起头,目光与王夫人在空中交汇。
没有言语,却已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这是大房与二房势力的首次正面交锋。贾璋借贾琏之手,先斩后奏,不仅成功拿下了王熙凤的管家权,更在府内确立了自己的威信。
“二哥,起来吧。”贾璋伸手扶起贾琏,“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
他转身看向门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王熙凤的倒台,只是一个开始。二房的反击,恐怕会更加猛烈。
但他,早已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