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在周三如期而至。
纪南笙考得很顺。题目不难,每科都有余量检查一遍。但她每场考完出来,第一件事不是对答案,而是在人群中找江寻。
第一场语文出来,她在教学楼门口看到了江寻。江寻正跟几个同学比手画脚地说着什么,看到她立刻挥手:“南笙!作文题目你写的什么?”
“写的是……”
“别跟我说!”江寻突然捂住耳朵,“我对完答案会睡不着觉的。”
纪南笙把话咽了回去。
“你呢?”她问。
江寻放下手,表情忽然变得神秘:“我写了八百字,一个错别字都没有。”
“真的?”
“真的。”江寻顿了顿,“就是可能有点跑题。”
纪南笙没忍住笑了。
“你笑了!”江寻说,“今天的第一次。”
“你能不能别在考场门口数这个。”
“不能。这是我的使命。”
数学考完那天下午,纪南笙在走廊上等江寻。考试铃响后五分钟,考生开始陆续出来。她等了十分钟,没看到江寻。
她往里走了几步,在楼梯拐角处找到了她。
江寻靠着墙,低着头,手里攥着笔袋,指节发白。
“江寻?”
江寻抬起头,笑了一下:“最后一道大题我没做出来。”
“没事,那道题确实难。”
“前面的我也没把握。”江寻的笑还在,但眼睛里有别的东西,“选择题最后几道我是蒙的。”
纪南笙不知道说什么。她想说“没关系,还有别的科”,但听起来太轻飘飘。想说“你已经很努力了”,但又觉得这句话像在安慰小孩。
最后她走过去,站在江寻旁边,和她一起靠着墙。
“我高一第一次月考,数学不及格。”纪南笙说。
江寻转过头看她:“你?”
“嗯。我妈骂了我三天。”纪南笙的声音很平,“从那时候起我就开始怕考试了。不是怕考不好,是怕她。”
安静了几秒。
“你现在不怕了吧?”江寻问。
纪南笙想了想:“还是会怕。只是习惯了。”
两个人沉默地站着。走廊上的人越来越少,脚步声渐渐远去。
“走吧。”江寻先站直了,“还有两科呢。”
“你还好吗?”
“我没事。”江寻笑了,这次笑得很完整——嘴角、眼睛、酒窝,全都到位了。
但纪南笙注意到,她在转身的那一瞬间,咬了一下嘴唇。
她没有说破。
周五下午,最后一科考完。
纪南笙走出考场,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三天的月考终于结束了,不管结果如何,至少此刻她是自由的。
她拿出手机,给江寻发了条消息:“考完了,你在哪?”
消息发出去五分钟,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江寻?”
还是没有回复。
她拨了电话,响了三声被挂断了。
纪南笙站在教学楼门口,握着手机,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胸口有一块地方,沉沉的。
她决定去教室看看。
走到三楼走廊的时候,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教室里传出来的。是从走廊尽头的楼梯拐角传来的。
一个女人在说话,声音很大,大到整个走廊都能听见。
“我养你有什么用?花那么多钱给你补课,你就给我考成这样?”
纪南笙的脚步顿住了。
她认出了那个声音。
不是那个女人的声音——她还没有看到那个女人——她认出了另一个声音。很小的、几乎没有反抗力的声音。
“……妈,成绩还没出来。”
“没出来你自己心里没数吗?你哪次考完不是这副死样子?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你要是考不上好大学,你这辈子就完了!你知不知道我每天工作多累?我一个人——”
纪南笙转过拐角。
她看到了。
江寻站在墙边,低着头,手里攥着笔袋,姿势和那天数学考完一模一样。
她面前站着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烫着卷发,穿着考究的套装,脸上画着精致的妆。但她的表情和她的穿着完全不搭——愤怒、失望、委屈,各种情绪搅在一起,让她的五官扭曲成一个陌生的形状。
江寻没有说话。她低着头,身体微微前倾,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
但她在笑。
纪南笙看到她在笑。嘴角上扬着,那个弧度她太熟悉了——是江寻用来面对所有人的那个笑。礼貌的、无害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笑。
她在笑着哭。
“你别给我摆这副表情!”母亲的声音更大了,“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我跟你说正事你笑什么?”
“妈,这里是学校。”江寻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有什么事回家说……”
“回家说?回家你就不认账了!我现在就要把话说清楚——”
纪南笙走了出去。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脚像不听使唤一样,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声音。
“阿姨。”
她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在走廊里很清晰。
江寻的母亲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是谁?”
“我是江寻的同学。”纪南笙站在江寻旁边,和她并排,“阿姨,这里是学校,有什么事能不能回家说?”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但她的手在发抖。
“回家说?”江寻的母亲冷笑了一声,“我在跟我女儿说话,跟你有什么关系?”
纪南笙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袖口被人拉住了。
江寻拉了拉她的袖子。
纪南笙低头,看到江寻抬起头来,眼眶通红,嘴角还挂着那个笑。
“你别管了……”江寻说,声音哑得不像她自己的。
纪南笙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的笑,看着她拉住自己袖口的那只手。
她没有退开。
“江寻。”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江寻能听见,“我不会不管的。”
江寻愣了一下。
眼泪掉得更凶了。
“你这个人——”江寻的声音哽住了,“你怎么……”
她没说完。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有别的考生走过来了,好奇地往这边张望。江寻的母亲显然也注意到了,脸色变了几变,最后深吸一口气,恢复了那种得体的表情。
“回家再说。”她冷冷地说了一句,转身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敲在什么上面。
走廊安静了。
江寻还站在原地,眼泪还在流,但嘴角还挂着那个笑。她看起来像一张被揉皱的画——线条都还在,但全歪了。
“别笑了。”纪南笙说。
江寻抬起头。
“别笑了。”纪南笙又说了一遍,“这里没有人了。”
江寻的嘴角颤了一下。
那个笑碎了。
她蹲了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她没有发出声音,但纪南笙知道她在哭——哭得很用力,用力到整个人都在发抖。
纪南笙蹲下来,蹲在她旁边。
她没有说话。没有说“没事的”,没有说“都会过去的”,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
她只是蹲在那里,和她平视,安静地等着。
走廊上人来人往。有人看了一眼,有人快步走过,有人在远处窃窃私语。
纪南笙不在乎。
过了很久,江寻的哭声渐渐小了。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尖红红的,脸上的妆全花了——纪南笙这才注意到她今天化了淡妆,大概是想着考完试可以拍张照。
“你还在。”江寻哑着嗓子说。
“我在。”
“你怎么还没走。”
“我走了你怎么办。”
江寻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这次不是那个完美的笑,是一个很丑的笑——鼻子红着,眼睛肿着,嘴角歪着,还有鼻涕。
但纪南笙觉得,这是江寻笑得最真的一次。
“你这个人,”江寻吸了吸鼻子,“真的好烦。”
“你刚才已经说过了。”
“那我再说一遍。”江寻看着她,眼睛里有泪光,但也有别的东西,“你好烦。”
纪南笙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
江寻接过去,擤了擤鼻涕,声音响得像吹喇叭。
“你带纸巾的习惯真好。”她说,声音还哑着。
“你说过了。”
“好话可以说很多遍。”
纪南笙看着她擦脸、擤鼻涕、整理头发,动作笨拙得像一只刚洗完澡的猫。
她想说点什么。想说“你还好吗”,但答案太明显了。想说“你妈妈太过分了”,但江寻不需要她来评判自己的母亲。
最后她说:“你饿不饿?”
江寻愣了一下:“什么?”
“你饿不饿。”纪南笙说,“考了一天试,你还没吃东西吧?”
江寻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你又哭什么?”纪南笙有点慌。
“我没哭。”江寻使劲眨了眨眼睛,“是沙子。”
“走廊里没有沙子。”
“那就是灰尘。”
“也没有灰尘。”
“纪南笙。”江寻忽然叫她的全名,语气很认真。
“嗯?”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让我无话可说。”
纪南笙没听懂这是夸还是骂,但她看到江寻的嘴角真的弯了。
不是练习出来的那种弧度。
是自然的、不设防的、像春天的河面解冻时裂开的第一道缝。
“走吧。”纪南笙站起来,朝她伸出手。
江寻看着那只手,看了两秒,握住了。
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去哪?”江寻问。
“先去吃东西。”纪南笙说,“然后再说。”
江寻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吸了吸鼻子。
“纪南笙。”
“嗯。”
“今天的事……能不能别跟别人说?”
“我不会说的。”
江寻看着她,好像在确认这句话是真的。
然后她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起走下楼梯。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楼梯切成明暗两半。她们走在光里,影子落在身后的台阶上。
走到一楼的时候,江寻忽然开口。
“她平时不是这样的。”
纪南笙没有接话。
“她只是……今天心情不好。”江寻的声音很小,像是在跟自己解释,“她工作压力大,我爸又不管我们,她一个人——”
“江寻。”纪南笙打断了她。
江寻停下来。
“你不用帮她解释。”纪南笙说,“你也不用替她找理由。”
江寻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最后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总是在替别人找理由。”
纪南笙没有再说别的。
她们走出了教学楼,晚风吹过来,带着九月末特有的那种凉意。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和那天在教室窗边看到的一模一样。
“南笙。”
“嗯。”
“谢谢你没有走。”
“我说了,我不会走的。”
江寻没有回话。
但纪南笙感觉到,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又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