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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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末过得很慢。

　　纪南笙周六写了一整天作业，周日上午画了一幅水彩——还是那只猫，这次趴在窗台上看雨。画完拍了张照，想发给江寻，又觉得太刻意，就存进了相册。

　　周日下午，手机震了。

　　“南笙！！！你在干嘛！！！”

　　纪南笙嘴角一弯，打字：“画画。”

　　“画了什么！！给我看看！！”

　　她把那张水彩发了过去。

　　对面安静了三十秒，然后连发了一串消息：

　　“这也太好看了吧”

　　“猫的毛都能看清”

　　“窗台上的水珠是一笔一笔画的吗”

　　“我宣布你是我见过最会画画的人”

　　“不对 你是我见过的人里最会画猫的人”

　　“也不对 你就是最会画画的”

　　纪南笙看着屏幕，耳朵有点烫：“你太夸张了。”

　　“我才没有夸张！！！我这个人从来不会夸张！！！”

　　“你现在就在夸张。”

　　“我这是真诚！！！”

　　纪南笙笑出了声。她妈要是看到她对着手机傻笑，肯定以为她谈恋爱了。

　　“对了，”江寻又发来一条，“你明天能不能把那本课本带来？就是画了猫的那本。”

　　“哪本？”

　　“就是上次英语课你画猫的那本！语文还是英语来着？反正你带来！”

　　“干嘛？”

　　“你带来就知道了！！！”

　　纪南笙盯着那三个感叹号，总觉得这人要搞什么事情。　

　　周一早上，纪南笙把那本课本塞进了书包。

　　到教室的时候，江寻已经在了。她趴在桌上，一看到纪南笙就坐直了，眼睛亮得像两只灯泡。

　　“带来了吗？”

　　“带来了。”纪南笙放下书包，“你到底要干嘛？”

　　江寻没回答，而是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纸袋，双手捧着，郑重其事地放到纪南笙桌上。

　　“给你的。”

　　纪南笙看了她一眼，拆开纸袋。

　　里面是一个手机壳。

　　透明的底壳上印着一幅画——一只猫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线条简单但很生动，猫的胡须一根一根的，窗台上有一盆小小的绿萝。

　　是她的画。

　　是她在英语课本空白处画的那只猫。

　　“你什么时候拍的？”纪南笙抬起头。

　　“就上次啊，我不是说了吗，光明正大地记录美好生活。”江寻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我找了好多家店才找到能印这种手绘的，有些店印出来糊得不行。这个还行吧？”

　　纪南笙把手机壳翻过来看。画印得很清晰，连猫的胡须都没糊。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是江寻的手写体：“纪南笙画的猫，全世界只有一只。”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然后把手机壳扣在桌上，低下了头。

　　“怎么了？不喜欢？”江寻的声音突然紧张起来，“是不是印得不好？还是你其实不想让我用你的画？对不起啊我应该先问你的——”

　　“没有。”纪南笙的声音闷闷的。

　　“那你干嘛低头？”

　　纪南笙抬起头。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你干嘛偷拍我的画去做手机壳。”她说，声音有点哑。

　　“我说了我不是偷拍——”

　　“你浪费钱。”

　　“不贵！真的不贵！才几十块钱！”

　　“你还写那行字。”

　　“哪行？哦，‘全世界只有一只’？”江寻笑了，“本来就是啊，你画的猫，又不是别人画的。”

　　纪南笙看着她，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小到大，没有人把她的画当回事。老师说“画得不错”然后转头走了，同学说“好看”然后没了下文。没有人把她的画印成手机壳，没有人觉得她的涂鸦值得被记住。

　　“谢谢。”她最后说了这两个字。

　　“你又说谢谢。”江寻皱了皱鼻子，“你能不能换一句？”

　　“那……你很烦。”

　　“这就对了嘛！”江寻哈哈大笑，“你要是骂我，就说明你把我当自己人了。”

　　纪南笙把手机壳装到了自己的手机上。不大不小，刚刚好。

　　她按亮屏幕，屏保是一张纯黑的图。她忽然觉得应该换一张了。

　　“江寻。”

　　“嗯？”

　　“你手机壳给我看一下。”

　　江寻愣了一下，然后把手机翻过来。她的手机壳是透明的，里面夹着一张拍立得——是学校操场的照片，空无一人，只有阳光和跑道。

　　“你拍的？”纪南笙问。

　　“嗯，开学前一天拍的。”江寻说，“那时候还不知道会坐你旁边呢。”

　　纪南笙把手机还给她，转过头去看黑板。

　　但她嘴角的弧度藏不住。　　

　　下午第一节课，数学。

　　老师在讲台上讲函数，纪南笙在认真记笔记。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响——江寻把一张纸条推到了她桌上。

　　纸条上画着一个火柴人，旁边写着：“我好困。”

　　纪南笙在下面写了一行字：“昨晚没睡好？”

　　纸条推回去。很快又回来了：“做噩梦了。”

　　纪南笙看了江寻一眼。江寻冲她笑了一下，意思是“没事”。

　　但纪南笙注意到，她笑的时候眼睛只弯了一半。

　　她又写：“什么梦？”

　　江寻接过纸条，低头写了一行很长的字。写完之后犹豫了一下，还是推了过来。

　　“梦见我妈又走了，我在后面追，但追不上。然后摔了一跤，醒过来的时候发现真的摔了，从床上掉下去了哈哈哈哈。”

　　最后那个“哈哈哈哈”写得很潦草，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纪南笙看着那行字，拿笔在下面写了一句话。

　　她把纸条推回去。

　　江寻低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纸条上写着：“你要是再做噩梦，可以给我打电话。我睡觉手机不关机，也不开静音。”

　　江寻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把纸条折起来，塞进了笔袋里。

　　她没有回话。

　　但下课后，纪南笙看到她偷偷用手机拍下了那张纸条。　　

　　放学的时候，天阴了。

　　纪南笙收拾好书包，正准备走，听到旁边有人说话。

　　“江寻！你周末看那个综艺了吗？”是前排的女生林茜，走过来靠在江寻桌边。

　　“看了看了！”江寻立刻切换到那种很亮的语气，“那个环节笑死我了，你看了吗——”

　　纪南笙知道那个综艺。她没看过，但她知道江寻也没看过。

　　因为上周江寻亲口跟她说过：“我哪有时间看综艺啊，作业都写不完。但我不能说我没看，不然她们下次就不找我聊天了。”

　　此刻江寻正跟林茜绘声绘色地描述一个她没看过的环节，编得有鼻子有眼。林茜笑得前仰后合。

　　“你也太搞笑了吧！”林茜拍了一下江寻的肩膀，“江寻你一天天傻乐什么呢，什么事到你嘴里都变好笑了。”

　　江寻笑着挠了挠头。

　　纪南笙看到，在江寻笑着说“是吗”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东西——像灯突然灭了一下，又亮了。

　　快到别人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纪南笙注意到了。

　　林茜走了之后，教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个。

　　江寻还在笑，但那个笑已经挂在那里很久了，像一件穿久了的外套。

　　“走吧。”江寻背起书包，声音还是上扬的。

　　“江寻。”纪南笙叫住她。

　　“嗯？”

　　纪南笙想说点什么。想说“你刚才不开心”，想说“你不用对每个人都笑”，想说“你编综艺的时候眼睛没有弯”。

　　但她想起上周五在窗边，江寻哭着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的样子。

　　她不想让江寻觉得被看穿是一件可怕的事。

　　所以她只是说：“明天见。”

　　江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明天见。”　　

　　晚上，纪南笙写完作业，把手机壳拆下来看了又看，又装回去了。

　　她换了屏保。从纯黑换成了一张照片——今天下午偷拍的江寻的侧脸，在数学课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照片拍得很糊，但纪南笙觉得很好看。

　　手机震了。

　　是江寻的小号。

　　“你睡了吗？”

　　纪南笙秒回：“没有。”

　　“我刚才又做梦了。”

　　“噩梦？”

　　“也不算吧。”对面正在输入了很久，“只是梦到你把那个手机壳退了，说不好看。”

　　纪南笙看着屏幕，打了几个字：“你傻不傻。”

　　“我认真的！！你会退吗！！”

　　“不会。”

　　“真的？”

　　“真的。”

　　对面发来一个表情包，是那只打滚的猫，配文“太好了”。

　　纪南笙存了那个表情包。她已经存了好几个了。

　　“江寻。”

　　“嗯？”

　　“你今天下午跟林茜说你看了那个综艺的时候，你没笑。”

　　对面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纪南笙以为她不会回了。

　　然后一条语音发了过来。

　　纪南笙点开。

　　江寻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被谁听见：

　　“你真的是……我藏不住。”

　　纪南笙把这条语音听了两遍。

　　她没有回文字，也发了一条语音。

　　她说：“你不用藏。”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心跳得有点快。

　　过了十几秒，江寻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又发了一个字：

　　“你也是。”

　　纪南笙把手机扣在胸口，看着天花板。

　　那只像鸟的水渍，好像真的在飞。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手机没有再亮。

　　但她知道，明天还会亮的。　　

　　窗外下起了雨。

　　雨声不大，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纪南笙听着雨声，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迷迷糊糊地拿起来看。

　　是江寻。

　　只有一个句号。

　　“。”

　　纪南笙盯着那个句号看了三秒，正准备问“怎么了”，消息被撤回了。

　　然后发来一条：“没事！发错了！晚安！”

　　纪南笙打了两个字：“晚安。”

　　但她没有放下手机。

　　她等了五分钟。

　　手机没有再亮起来。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那个被撤回的句号，像一扇还没敲响就放下的门。

　　她在想，江寻想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