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高二开学第三天,纪南笙有了一个新同桌。
转学生站在讲台上自我介绍,声音大得像在跟整栋楼说话:“我叫江寻!江河的江,寻人启事的寻——不对,寻找的寻!”
全班笑了。纪南笙没抬头,在草稿纸上画云。
“江寻,你坐纪南笙旁边。”老周说。
脚步声停在右手边。一只手撑在她桌沿上,手指很长,手腕上戴着一根褪色的橘红编绳。
“嘿!你叫什么?”
纪南笙抬起头,对上一张笑脸。眼睛弯成月牙,整个人像刚从太阳底下跑进来的。
“纪南笙。”声音小得像蚊子。
“什么?”江寻凑近了些。
纪南笙往后一缩:“纪南笙。”
“好听。”江寻笑了,把一颗草莓糖放到她桌上,“见面礼。”
纪南笙想说不用,但上课铃响了。她就把糖收进笔袋里,没吃。
课上到一半,余光瞥见江寻在课本上画小人——一个圆圈当脑袋,旁边写“苏轼在船上,风很大”。纪南笙差点笑出来。
江寻转过头,冲她眨了一下眼睛。
纪南笙低下头,发现刚才画的云旁边多了一个小太阳。不是她画的。但她没擦掉。
中午食堂,纪南笙照例一个人坐在角落。
“纪南笙!”江寻端着餐盘冲过来,像在荒岛上的人终于找到了同伴,“你怎么一个人?走,跟我去那边坐。”
“不用了……”
“你不去那我也不去了!”
纪南笙愣了两秒,端起餐盘站了起来。
她跟着江寻坐到最吵的那张桌子旁边,全程没说一句话,但江寻也没冷落她——夹菜的时候顺手给她带了一块排骨,对面的人讲笑话的时候她侧过身让纪南笙也能听见。
“你笑了。”江寻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
纪南笙嘴角僵住:“没有。”
“有。”江寻笑得更灿烂了,“我看到了。”
纪南笙把脸埋进饭碗里,耳朵尖是烫的。
下午体育课是自由活动,纪南笙坐在操场边发呆。几个女生在踢毽子,毽子飞到她脚边。
“纪南笙!帮忙捡一下!”林茜喊。
她弯腰捡起来,正准备扔回去,林茜又说:“哎,你去帮我们捡一下球呗,篮球场那边。”
“行。”纪南笙站起来。
旁边有人说:“你让她去?她跑得还没我们走得快。”
“没事的,我去就行。”纪南笙笑着摇头。
她转身走了没两步,手腕就被人从后面拉住了。
“你们自己没长手啊?”
是江寻。语气在笑,但眼睛没有弯。
林茜愣了:“我们就是开个玩笑……”
“哦,那我也开个玩笑。”江寻笑着说,拉起纪南笙就走。
走了十几步,纪南笙小声说:“没事的……”
江寻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你老说没事,那什么才算有事?”
纪南笙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江寻看了她几秒,松开手:“走吧,我陪你去捡球。”
放学后,纪南笙回教室取水杯。
走到门口,她从玻璃窗里看到了江寻。
教室里空无一人。江寻站在讲台旁边,面对着空椅子,笑了一下。不是眼睛弯成月牙的那种笑,是嘴角上扬但眼睛里什么也没有的笑。
然后她又笑了一下,弧度更大。
接着第三下,歪头,眨眼——和她平时在大家面前的笑一模一样。但眼睛没有弯。
江寻抬起手,用手指把嘴角往上推了推,对着空气说了一句什么。纪南笙听不清,但她看到那个表情只维持了一秒。
下一秒,江寻的手垂下来,笑容也垂下来。她站在原地,像一盏突然关掉的灯,所有的光都灭了。
纪南笙握紧了水杯。
她没有推门进去。她不知道进去之后该说什么。
江寻转身朝门口走来,纪南笙闪到墙后。脚步声远去,她才从墙后面走出来。教室空了,夕阳照在江寻刚才站过的地方。
纪南笙深吸一口气,把水杯塞进书包。
回到家,空无一人。冰箱上有保姆阿姨的便利贴:“饭在锅里,热一下再吃。”
她没热饭。刚进房间,手机响了——母亲。
“月考成绩出来了吗?”
“还没有。”
“我跟你说,你要是掉出前五,寒假竞赛班就别想了。我花了多少钱给你报补习班,你心里要有数。你知不知道我每天多累?我一个人带着你容易吗?你要是再不争气……”
纪南笙把手机拿远了一些。那些话她听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能背下来。
“行了,我说这么多你也听不进去。”母亲终于说完了,“好好复习。”
“嗯。”
电话挂了。纪南笙躺到床上,把自己蜷缩起来。衣柜的门开了一条缝,里面黑洞洞的,但她想进去。
手机亮了。是一条好友申请,头像是个卡通太阳,备注写着:
“我是你同桌江寻!通过一下嘛😊☀️❤️”
纪南笙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而点了通过。
消息立刻过来了:“南笙!!!你通过啦!!!我跟你说个事哈哈哈哈今天体育课你发现了吗林茜的两只鞋子颜色不一样哈哈哈哈哈哈你看到了吗!!”
纪南笙嘴角动了一下,打字:“我没注意。”
“你怎么能没注意!!那么大两只不一样的鞋!!下次我指给你看”
“对了你到家了吗 吃饭了吗 你家住哪啊”
问题像倒豆子一样。纪南笙回了两个字:“不远。”
江寻发了一条语音。纪南笙点开,声音大得像在喊:“那就好!明天见!早点睡!晚安!”
声音里带着笑,那种眼睛弯成月牙的笑。
纪南笙把手机扣在胸口,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只像鸟一样的水渍,好像长出了翅膀的形状。
她没有躲进衣柜。
晚安,她在心里说。
但她终究还是没有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