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一开学后,段子雨开始下意识拉开和段子向的距离。
旁人只当他升入大学,课业与社团事务骤然繁重,抽不出精力顾家。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份回避里藏着沉甸甸的挣扎——他渐渐察觉,段子向对他的依赖早已越过普通兄弟的边界。那双眼眸里近乎独占的执拗、寸步不离的黏附、对旁人靠近自己时下意识的抵触,都让他心慌。作为兄长,他不能任由这份偏差继续生长,只能一点点收回从前毫无保留的温柔,试图把两人拉回正常的兄弟轨道。
餐桌上,他不再主动挨着段子向落座;周末再也抽不出空带他去巷口买橘子糖、逛书店;从前每晚睡前陪他聊会儿天的习惯,也被复习、社团会议的理由悄然打断。

"哥,今晚能帮我检查数学作业吗?最后一道大题我没思路。"
"向向,我今晚要赶课程复习提纲,你先对照参考答案琢磨一下,好不好?"

段子雨的语气温柔一如从前,可目光撞上少年眼底亮起来的期待时,总会仓促移开,不敢长久对视。
夜深,段子向独自躺在卧室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没闹,也没问。十岁生日那晚哥哥说“人长大了总会有自己的生活”的话,他记到现在。他能清晰感觉到,哥哥在往后退,在把他往“正常弟弟”的位置上推。
床头柜的抽屉里,还放着没拼完的第二幅拼图,和一沓攒了两年的橘子糖糖纸。他指尖隔着布料轻轻碰了碰抽屉边缘,没打开。
既然凑上去会被推开,那他就不凑了。
从那以后,段子向慢慢收起了所有主动示好。
不再黏着对方讨要陪伴,不会偷偷往他碗里夹爱吃的菜,平日里安静乖巧,按时上下学,几乎不主动搭话。他没有哭闹纠缠,只是把所有落空的期待都摁回心底,用一层冷淡的壳裹住自己。
段子雨将少年的转变尽数看在眼里,心口像被细密的丝线反复拉扯,酸涩难忍。他知道这孩子从小缺爱,自己是他唯一的依靠,每一次冷落落在那双眼底,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可名义上的兄弟身份是跨不过的界限。长痛不如短痛,他只能一遍遍拿这个理由说服自己,硬下心保持距离。
日子无声往前滑,段子雨大一的第一个寒假,终于回了家。
时隔数月未见,段子向长高了小半截,身形褪去了不少孩童的稚嫩,眉眼间多了点沉静的劲儿。
晚饭过后全家围坐客厅闲聊,父母围着段子雨打听大学的课堂、社团的趣事,气氛热热闹闹。段子向安静坐在侧边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英语书,垂着眼听着,全程没插一句话。

"向向,你最近学习怎么样?上次期末考得还行吗?"

"还好,年级前十。"

"这么厉害?我们向向有出息,继续保持。"
段子雨下意识转头望向弟弟,却发现少年的视线自始至终落在书页上,一次都没有抬起来,和他对视。
心口骤然堵得发闷,一股无力感慢慢漫上来。
晚饭结束,段子向独自回房间摊开作业本,台灯的暖光落在纸面上。敲门声轻轻响起。
"我能进来坐会儿吗?"


"进来吧。"
段子雨在床边轻轻坐下,沉默了好半天,才斟酌着开口。
"这段日子……过得还好吗?家里没人让你受委屈吧?"


"一切正常,不用哥操心。"
少年语调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向向,我……"


"哥,我还要写作业,麻烦你先出去行吗?"
段子向终于抬眼,眼底一片平和淡漠,没有委屈,也没有埋怨,只有明明白白的疏离。
段子雨微微一怔,到了嘴边的话尽数堵在喉咙里,只能轻声应下。
"好,你认真做题,早点休息。"

房门关上的瞬间,段子向搁下笔,垂眸望着紧闭的门板,唇角扯出一抹浅淡又酸涩的弧度。
你刻意躲着我,那我就不往前凑。
但这不代表我要放弃。
书桌抽屉里,拼图的最后一块被他攥在手心,边缘已经被摸得发亮。他有的是耐心,等自己长大,等自己足够强,强到哥哥再也没法把他当小孩子推开。
大一整个暑假,段子雨没有回家。
长途电话里,他和父母解释实验室项目赶进度,假期需要留校。母亲满心心疼,反复叮嘱他按时吃饭、照顾好自己,全程没留意电话旁,静静靠着墙站着的段子向。
少年安安静静听完了整通电话,全程一言不发。
挂了电话,他转身回了房间,把书桌前的台灯拧到最亮。
整个暑假,段子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埋头苦读。
刷题、预习、背诵,每天只睡五六个小时。班主任见他像换了个人似的拼命,十分诧异,问及缘由,他只淡淡说,想考上哥哥读的大学。
旁人只当他上进心强,只有他自己清楚,这是眼下唯一能缩短两人距离的办法。哪怕只是地理上靠近一点,哪怕只是能站在同一座城市,也好。
六年级结束,段子向主动向学校递交了跳级申请。

"老师,我确定,可以跳去初一。"
语气平静,却藏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他要快点长大,快点追上段子雨往前走的脚步。
那个夏天,十二岁的段子向成了全校年纪最小的初一新生;另一边,十九岁的段子雨,拿到了北京那所知名高校的录取通知书。
公布消息那天,段家父母喜不自胜,亲朋好友围在身边道贺,段子雨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笑得眉眼温润。
段子向独自缩在客厅最角落的阴影里,安静望着被人群围住的哥哥。心底满是骄傲,却又掺着挥之不去的空落——他的哥哥足够耀眼,可从今往后,要去往一千多公里外的北京,单程火车就要十四个小时。
他悄悄低下头,把所有酸涩都压下去。
距离远没关系,走得慢也没关系。
他十二岁了,再过三年就十五岁。
他会拼命跑,总有一天,能追到哥哥身边,站到他面前,把藏了这么多年的话,一字一句说给他听。
到那时候,哥哥就再也没法用“你还小”来推开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