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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夏天,萨日古勒学会了骑马。
不是那种在矮马背上被人牵着慢慢走的“会骑”,而是真正能自己控马、能在草原上奔跑、能在马背上拉弓的“会骑”。
额布说她学得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快。
萨日古勒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她只是每天都在练,天不亮就起来,太阳落山才回去。摔了就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土,重新上马。手上磨出了新的茧,腿上磕出了青紫的淤伤,她从来没喊过疼。
因为这点疼,跟阿瓦弯着腰把乙室支的人送走时的疼比起来,什么都不是。
阿古只教她认字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小嫡女,您记住,草原上最厉害的不是刀,是耐心。”
萨日古勒当时不太懂,现在她懂了。
乙室支用了几十年把拔里部逼到今天这个地步,拔里部想要翻过来,也需要时间。
她有耐心。
她才七岁,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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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下旬,皇族行营那边回了话。
阿古只拟的陈情书起了作用,皇族派了一名使者来拔里部查看情况。使者是个中年男人,姓耶律,官职不高,但毕竟是皇族的人,乙室支再跋扈,也不敢在皇族使者面前造次。
使者来的时候,萨日古勒正在营地边缘练箭。
她没有刻意躲开,也没有凑上去。她只是远远地看着,看着使者进了议事帐,看着阿瓦强撑着病体与使者交谈,看着阿古只在一旁递上准备好的证人证词和牧地旧契。
使者待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走了。
临走的时候,他在营地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拔里部的帐篷和牧群,面无表情地翻身上马,带着随从消失在了草坡后面。
萨日古勒站在那顶破旧的空帐篷旁边,看着使者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
她知道,皇族派人来,不是为了替拔里部主持公道。乙室支与拔里支都是皇室世代联姻的家族,他们不会偏帮任何一方,他们只是在做做样子,让拔里部不至于彻底倒台,维持诸部之间的表面平衡。
真正的公道,皇族不会给。
拔里部想要的东西,只能自己去拿。
使者走后第三天,阿古只来找萨日古勒。
他手里拿着一卷新的羊皮账册,比萨日古勒之前看的那些都厚。他把账册放在她面前,翻开第一页。
“小嫡女,从今天起,我教您看另一种账。”
“什么账?”
“各部族之间的亲疏远近、利益往来、恩怨情仇。”阿古只枯瘦的手指戳在账册上,“您不是想知道怎么让拔里部变强吗?这些,比牛羊和马匹更重要。”
萨日古勒看着那卷厚厚的账册,伸手翻开第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部族的名字——格鲁部、乌古部、敌烈部、阻卜部、茶扎剌部……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标注着与拔里部的关系、与乙室支的关系、与皇族的关系,以及近年来的联姻、冲突、贸易往来。
这是一张漠北诸部的关系网。
密密麻麻,千丝万缕。
萨日古勒一页一页地翻着,越看越慢,越看越认真。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乙室支之所以能欺压拔里部,不是因为他们的骑手更多、草场更肥,而是因为他们在这张网里,占据了比拔里部更有利的位置。
拔里部要翻盘,就得先学会看清这张网。
然后,一步一步地,把网上的节点,一个一个地,拽到自己这边来。
她合上账册,抬头看向阿古只。
“我学。”她说。
阿古只看着她的眼睛,那双苍老的、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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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结束时,萨日古勒七岁半。
她学会了骑马,能拉半开牛角弓,认得了两百多个契丹字和一百多个汉字,看完了阿古只给她的第一本“关系账”,记住了漠北十几个主要部族的基本情况。
她还学会了在风沙里眯着眼睛看远处的人影,学会了从马汗的干湿判断客人来了多久,学会了从客人走时的脸色判断事情谈得顺不顺利。
这些本事,在拔里部的长老们看来,不过是一个小女孩的玩闹。
但在萨日古勒自己心里,她知道,这些都是种子。
总有一天,它们会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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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北的秋天短得像一声叹息。
八月底还是满目金黄,九月初的第一场霜就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草尖在一夜之间白了头,河水变得清冽而刺骨,连风都换了脾气——不再是夏日里那种灼烤的烫,而是一种带着寒意的、能钻进骨头缝里的冷。
拔里部的营地在入秋后开始忙碌起来。
男人们要赶在冬天来临之前,把牲畜从夏秋草场转移到冬牧场去。这是一年中最要紧的活计,也是最危险的——转移的路上可能遇到风雪,可能在陌生的草场上与别的部族发生冲突,可能因为判断失误把整个部族的牲畜带进死地。
述古的身子入秋后又坏了。
正如大夫说的那样,天一凉,肺里的寒气就压不住了。咳嗽比春天还重,有时候咳得喘不上气,整张脸涨成青紫色。额吉整日守在榻边,眼睛里总是带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但从来没有当着述古的面落过泪。
萨日古勒的功课没有因为秋忙而中断。
她每日依旧天不亮起身,先骑马在营地周围跑上两圈,然后去找阿古只学字看账。午后练箭,黄昏时分再去营地外走一圈。日子和夏天没什么两样,只是身上的皮袄从薄的一件换成了厚的一件,外面又加了一件。
但有一件事变了。
阿古只开始教她看“人事账”了。
“小嫡女,您知道拔里部为什么越来越弱吗?”阿古只翻开那卷厚厚的账册,枯瘦的手指在密密麻麻的部族名单上移动,“不是因为咱们的人少,也不是因为草场贫瘠。”
“那因为什么?”萨日古勒问。
“因为咱们没有朋友。”
阿古只的手指停在“格鲁部”三个字上。
“格鲁部,早年与拔里部有婚约。老族长的小女儿嫁给了咱们老族长的长子,也就是族长的大伯。这门亲事若是成了,拔里部与格鲁部就是姻亲,生死与共。可后来出了变故——老族长的长子还没成亲就战死了,婚约自然作废。格鲁部觉得拔里部亏欠了他们,两家从此疏远。”
阿古只的手指移到“乌古部”。
“乌古部,与拔里部有旧怨。二十年前争夺草场,双方动了刀,死了几个人。虽然事后和解了,但仇怨还在,乌古部的人提起拔里部,还是摇头。”
手指继续移动。
“敌烈部,中立。与咱们没有太多往来,但也没有仇怨。这样的人家,是可以争取的。”
“阻卜部,与乙室支走得近。乙室支有一支庶女嫁到了阻卜部,两家算是姻亲。这个咱们暂时动不了。”
“茶扎剌部——”
阿古只一个一个地讲,萨日古勒一个一个地听,她听着听着,渐渐明白了阿古只说的“没有朋友”是什么意思。
拔里部不是没有朋友,是把朋友都丢了。格鲁部的婚约断了,乌古部的仇怨结了,敌烈部没有往来,阻卜部被乙室支拉走了。一圈看下来,漠北十几个主要部族,拔里部竟然找不出一个能真正称得上“盟友”的。
“阿古只。”萨日古勒忽然开口。
“在。”
“格鲁部的婚约,是怎么断的?”
阿古只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老族长的长子战死之后,格鲁部曾提出让次女嫁给族长的弟弟——也就是族长阿瓦的叔叔。但拔里部当时觉得格鲁部在趁人之危,拒绝了。两家从此再没提过婚约的事。”
“那格鲁部现在是什么情况?”
“格鲁部这些年也不好过。”阿古只的手指在账册上敲了敲,“他们夹在乙室支和敌烈部之间,两边都得罪不起。族中丁口不多,草场也被挤占了。但他们有一桩好处——格鲁部的老族长还活着,是个念旧的人。拔里部早年对他的小女儿不薄,他心里有数。”
萨日古勒没有说话,低着头,盯着“格鲁部”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阿古只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微微一动。
这个小嫡女,七岁半了。从七岁到七岁半,不过半年时间,她的变化却大得惊人。不只是个子长高了一截,也不只是字认多了、弓拉得更开了——而是她看事情的方式变了。她不再只是被动地学、被动地听,而是开始主动地问、主动地想。
“阿古只。”萨日古勒抬起头。
“在。”
“格鲁部的事,你能再给我讲讲吗?从最开始,从头讲。”
阿古只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他这个活了六十多年的人都感到心惊的东西。
那不是孩子的眼睛。
那是一个已经在谋划未来的人的眼睛。
“好。”他说,翻回到“格鲁部”那一页,从头讲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