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初遇的雨幕

化学实验室里一股刺鼻的味道散开。

　　“所有人！出去！快！”

　　李佳沅站在实验室门口，声音冷静得不像个学生。他一只手捂着口鼻，另一只手挥动着示意同学们赶紧离开。

　　几个女生慌慌张张跑出去，男生们也跟在后头。

　　雷洋从教室后门探进头来。

　　“老师让我来看看需不需要帮忙……”

　　“你也出去。”李佳沅头都没回，“氯气泄漏，不想死就离远点。”

　　雷洋愣了一下，但还是走进来。他是这周的值日生，劳动委员的活儿就是处理这种突发情况。

　　“那你呢？”

　　“我处理完就走。”李佳沅已经走到实验台边，拿起旁边的氢氧化钠溶液往泄漏的烧杯里倒。

　　雷洋看见李佳沅的脸色不太对。

　　“你吸进去了？”

　　“一点。”李佳沅的声音有点闷，“你赶紧出去，别添乱。”

　　雷洋没动。他看着李佳沅把泄漏点处理好，又打开窗户通风。整个过程李佳沅的动作都很稳，但雷洋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等李佳沅收拾完转身要走的时候，脚下一个踉跄。

　　雷洋立刻冲过去扶住他。

　　“你没事吧？”

　　“放开。”李佳沅想甩开他的手，但没甩掉。

　　雷洋这才看清李佳沅的脸色有多白。嘴唇都没血色了。

　　“你得去医务室。”

　　“不用。”

　　“必须去。”雷洋的语气难得强硬，“我是劳动委员，这事归我管。你要是在我当值的时候出事，我得背锅的。”

　　李佳沅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冷冷的，但雷洋没松手。

　　“随你。”

　　李佳沅说完就往外走，但步子明显不稳。雷洋赶紧跟上，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两人刚走出实验楼，天就阴下来了。

　　“要下雨了。”雷洋抬头看了看天。

　　李佳沅没说话，只是加快脚步。

　　但没走几步，雨点就砸下来了。开始还是小雨，转眼就成了瓢泼大雨。

　　雷洋想都没想，直接把身上的校服外套脱下来，举到李佳沅头顶。

　　“你干嘛？”李佳沅皱眉。

　　“挡雨啊。”雷洋说得理所当然，“你本来就吸了毒气，再淋雨感冒了更麻烦。”

　　李佳沅盯着他看了两秒。

　　雷洋的外套不算大，两个人挤在下面还是会被雨淋到。雷洋把大部分面积都往李佳沅那边倾斜，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就湿透了。

　　雨水顺着雷洋的头发往下滴。

　　李佳沅在朦胧的雨幕里看着雷洋的侧脸。雷洋的睫毛很长，雨水挂在上面，随着他眨眼的动作微微颤动。

　　李佳沅突然觉得心跳快了一拍。

　　奇怪的感觉。

　　他移开视线。

　　“你衣服湿了。”

　　“没事，反正都湿了。”雷洋笑了笑，“医务室就在前面，跑过去就行。”

　　他说完就拉着李佳沅往前跑。

　　李佳沅没挣扎。

　　医务室里，护士看到两人冲进来，赶紧迎上来。

　　“怎么了这是？”

　　“化学实验室氯气泄漏，他吸进去一些。”雷洋一边喘气一边说，“可能需要吸氧。”

　　护士立刻安排李佳沅躺到病床上，开始检查。

　　雷洋站在旁边，浑身湿透。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脸，但衣服还在滴水。

　　护士转头看他。

　　“你也去换件衣服吧，别感冒了。”

　　“我等会儿。”雷洋说，“他没事吧？”

　　“应该问题不大，吸氧观察一下就行。”护士说着去准备设备。

　　李佳沅躺在病床上，眼睛半睁着看天花板。

　　雷洋走过去。

　　“要喝水吗？”

　　李佳沅没说话。

　　雷洋自顾自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

　　“那你需要的时候自己拿。”

　　门外传来脚步声。

　　刘嘉皓跑到医务室门口，刚要推门进去，就被护士拦住了。

　　“同学，里面在治疗，不能进。”

　　“我找雷洋。”刘嘉皓急着说，“他在里面吗？”

　　“在，但你现在不能进去。”

　　刘嘉皓只能站在门外。他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

　　雷洋背对着门，正弯着腰跟病床上的人说话。刘嘉皓看不清床上的人是谁，只能看到雷洋很专注的样子。

　　刘嘉皓的手握紧了。

　　李涛从后面跟上来。

　　“怎么样？雷洋没事吧？”

　　“他在里面。”刘嘉皓的声音有点闷，“在照顾别人。”

　　李涛也凑到玻璃窗前往里看。

　　“那是……李佳沅？化学课代表？”

　　刘嘉皓没说话。

　　李涛看了看刘嘉皓的脸色，拍拍他的肩。

　　“没事，雷洋就是人好，谁有事他都会帮的。”

　　刘嘉皓还是没说话。

　　孟杰从楼梯口走上来，看到这么多人围在医务室门口，有点疑惑。

　　“出什么事了？”

　　“实验室事故。”李涛解释，“有人吸了毒气。”

　　孟杰点点头，没再问。他靠在对面的墙上等着，想着等会儿还要去图书馆复习。

　　医务室里，李佳沅吸上氧后脸色好了一些。

　　雷洋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衣服还在滴水。

　　“你真不去换衣服？”李佳沅突然开口。

　　雷洋抬头。

　　“你说话了？我还以为你哑巴了。”

　　李佳沅瞥他一眼。

　　“你衣服湿了。”

　　“我知道啊。”雷洋扯了扯黏在身上的T恤，“等会儿回去换。”

　　“现在去。”

　　“不行，我得看着你。”雷洋说得理所当然，“万一你情况恶化呢？”

　　李佳沅盯着他看了很久。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照顾我？”李佳沅问，“我们又不熟。”

　　雷洋想了想。

　　“因为我是劳动委员啊。”他说，“而且你刚才疏散人群的时候挺帅的，算是个英雄吧。英雄不该被好好照顾吗？”

　　李佳沅愣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头去，不再看雷洋。

　　但雷洋注意到，李佳沅的耳朵有点红。

　　不知道是吸氧的缘故还是什么。

　　门外，刘嘉皓还在看着。

　　他看到雷洋起身去倒水，又看到雷洋把水杯递到李佳沅面前。李佳沅没接，雷洋就把水杯放在床头，还调整了一下吸氧管的位置。

　　动作很自然。

　　自然得让刘嘉皓心里发堵。

　　他和雷洋从小一起长大。雷洋小时候摔倒，是他给雷洋贴创可贴。雷洋考试不及格，是他给雷洋补课。雷洋说想当劳动委员，是他陪着雷洋去竞选。

　　他们约好了要一起考同一所大学。

　　约好了要一直在一起。

　　但现在雷洋在照顾别人。

　　一个他们都不怎么熟的人。

　　李涛碰了碰刘嘉皓的胳膊。

　　“要不我们先回去？雷洋一时半会儿也出不来。”

　　刘嘉皓摇头。

　　“我等他。”

　　李涛叹了口气。

　　孟杰等得有点无聊，拿出手机刷了刷朋友圈。看到有人发“实验室事故惊魂一刻”的动态，配图是同学们慌张跑出实验楼的照片。

　　他点了个赞。

　　医务室里，护士检查完李佳沅的情况。

　　“应该没事了，再观察半小时就可以回去了。这几天注意休息，多喝水。”

　　雷洋赶紧点头。

　　“谢谢护士。”

　　护士出去后，房间里就剩下他们两个人。

　　雷洋又坐回椅子上。

　　“你饿不饿？我去小卖部给你买点吃的？”

　　“不用。”

　　“那你渴吗？水还够吗？”

　　“雷洋。”李佳沅叫他的名字。

　　雷洋停下来。

　　“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李佳沅说，“很吵。”

　　雷洋眨眨眼。

　　“哦。”

　　他果然安静了。

　　但安静了没两分钟，他又开口。

　　“那个……你下次做实验小心点。这次是运气好，下次万一……”

　　“没有下次。”李佳沅打断他，“这次是意外。”

　　“意外也得小心啊。”雷洋认真地说，“生命只有一次，得珍惜。”

　　李佳沅看着他。

　　“你都是这么跟人说话的吗？”

　　“啊？”

　　“像个老妈子一样唠叨。”

　　雷洋笑了。

　　“我妈也这么说我。”

　　李佳沅不说话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

　　雷洋看着窗外，突然说：“这雨还挺大的。不过下雨天挺好的，空气清新。”

　　李佳沅没接话。

　　雷洋也不在意，自顾自继续说：“我小时候最喜欢下雨天，因为下雨就不用上体育课了。但我体育其实挺好的，就是懒得动……”

　　李佳沅闭上眼睛。

　　但他没睡着。

　　他能听到雷洋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少年人的清亮。说话的内容没什么营养，就是随口闲聊。

　　但李佳沅没让他闭嘴。

　　很奇怪。

　　平时如果有人在他耳边这么唠叨，他早就发火了。

　　但现在他没有。

　　他甚至觉得，听着这个声音，心里那股烦躁的感觉好像淡了一些。

　　门外的刘嘉皓终于等不下去了。

　　他敲了敲门。

　　雷洋回头，看到玻璃窗外刘嘉皓的脸。

　　“我朋友来了。”雷洋对李佳沅说，“我去看看。”

　　李佳沅没睁眼。

　　雷洋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嘉皓？你怎么来了？”

　　“听说实验室出事，我担心你。”刘嘉皓说，“你没事吧？”

　　“我没事。”雷洋说，“是李佳沅吸了点毒气，我在照顾他。”

　　刘嘉皓往里面看了一眼。

　　李佳沅还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

　　“需要帮忙吗？”刘嘉皓问。

　　“不用，护士说再观察半小时就行了。”雷洋说，“你先回去吧，我等他好了再走。”

　　刘嘉皓沉默了一下。

　　“我等你一起。”

　　“不用，外面还下雨呢。”雷洋说，“你先回去，别淋湿了。”

　　“那你呢？”

　　“我等雨小点再走。”

　　刘嘉皓看着雷洋。

　　雷洋的表情很自然，就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但刘嘉皓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越来越重。

　　李涛在旁边拉了拉刘嘉皓的袖子。

　　“要不我们先走？雷洋这边应该没事了。”

　　刘嘉皓又看了雷洋一眼。

　　“那……你小心点。”

　　“知道了。”雷洋笑着摆摆手，“回去吧。”

　　刘嘉皓转身离开。

　　李涛跟在他后面，下楼前回头看了一眼。

　　雷洋已经关上门，回到医务室里。

　　走廊另一头，孟杰也等得不耐烦了，收起手机往楼梯口走。

　　医务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雷洋坐回椅子上。

　　李佳沅睁开眼睛。

　　“你朋友走了。”

　　“嗯。”雷洋说，“他是我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

　　“看得出来。”李佳沅说，“他挺关心你的。”

　　雷洋笑了。

　　“是啊，嘉皓人很好。”

　　李佳沅没接话。

　　他转头看向窗外。

　　雨好像小了一点。

　　但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今天谢谢你。”李佳沅突然说。

　　雷洋愣了一下。

　　“不客气。”他说，“应该的。”

　　李佳沅又看了他一眼。

　　然后重新闭上眼睛。

　　这次他是真的累了。

　　雷洋坐在旁边，看着李佳沅的睡脸。

　　平时李佳沅在班里总是冷着一张脸，谁也不爱搭理。雷洋跟他同班半年，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但现在的李佳沅看起来……没那么冷了。

　　可能是因为生病了。

　　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

　　雷洋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天的李佳沅有点不一样。

　　而门外的走廊已经空了。

　　刘嘉皓和李涛下了楼。

　　孟杰也走了。

　　李储君早就离开。

　　只剩下医务室里的两个人，和窗外渐渐变小的雨声。

　　半小时后，护士进来检查。

　　“可以回去了。回去多休息，有不舒服随时来。”

　　李佳沅坐起来，拔掉吸氧管。

　　雷洋赶紧扶他。

　　“我自己能走。”李佳沅说。

　　但他站起来的时候还是晃了一下。

　　雷洋立刻扶住他的胳膊。

　　“别逞强。”

　　李佳沅看了他一眼，没再拒绝。

　　两人走出医务室。

　　雨已经停了。

　　走廊的灯亮着，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雷洋还扶着李佳沅的胳膊。

　　“你住校还是走读？”

　　“走读。”

　　“那我送你到校门口？”

　　“不用。”

　　“用。”雷洋坚持，“万一你半路晕倒呢？”

　　李佳沅叹了口气。

　　“随你。”

　　两人往楼梯口走。

　　雷洋的外套还湿着，他没穿，拿在手里。

　　李佳沅瞥了一眼。

　　“你外套。”

　　“没事，回去洗洗就行。”雷洋说，“倒是你，回去记得喝点热水，最好泡个脚，驱驱寒。”

　　李佳沅没说话。

　　但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

　　“雷洋。”

　　“嗯？”

　　“今天的事……”李佳沅顿了顿，“别告诉别人我晕了。”

　　雷洋眨眨眼。

　　“为什么？”

　　“丢人。”

　　雷洋笑了。

　　“这有什么丢人的？英雄也会生病啊。”

　　李佳沅看着他。

　　路灯的光照在雷洋脸上，那双眼睛亮晶晶的。

　　李佳沅移开视线。

　　“总之别说。”

　　“行。”雷洋答应得爽快，“我嘴很严的。”

　　李佳沅转身要走。

　　“李佳沅。”雷洋叫住他。

　　李佳沅回头。

　　“明天要是还不舒服，就别来上课了。”雷洋说，“我帮你跟老师请假。”

　　李佳沅看了他两秒。

　　然后点点头。

　　“走了。”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雷洋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才转身往宿舍楼走。

　　他拿出手机，看到刘嘉皓发来的消息。

　　“回宿舍了吗？”

　　雷洋打字回复。

　　“马上到。”

　　发送。

　　他收起手机，抬头看了看天。

　　雨后的夜空很干净，能看到几颗星星。

　　雷洋突然想起刚才李佳沅说“丢人”时的表情。

　　忍不住笑了。

　　“还挺要面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