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资会议过去三天了,潘心冉的生活似乎恢复了往日的节奏。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发现自己会下意识地搜索“星海资本”的最新动态,会在路过投资相关的行业文章时多停留几秒,甚至在调试一段复杂的代码逻辑时,脑海里会忽然闪过那双审视的眼睛。
“心冉,这部分接口文档你看看。”池冬悦的声音把她从出神中拽回来。
“啊,好。”潘心冉接过U盘,插上电脑。
池冬悦凑近屏幕,压低声音:“你这两天怎么老走神?该不会是被那个投资人迷住了吧?”
“胡说什么。”潘心冉瞪了她一眼,耳根却微微发热,“我是在想数据迁移的事。”
“是吗?”池冬悦促狭地眨眨眼,“可我刚才说的是接口文档,不是数据迁移。”
潘心冉一时语塞,只能埋头看屏幕。池冬悦笑着拍拍她的肩膀走了,留她一个人在工位上。
午休时分,庄颖绣召集核心团队开会,表情是少见的凝重。
“有个情况要和大家同步。”她环视会议室,“星海资本对项目有兴趣,但提了一个附加条件。”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他们希望派驻一个技术顾问进入团队,全程跟进系统重构项目,直到融资完成。”
会议室里一阵低语。潘心冉心头一紧——这意味着她将直接对接这个“顾问”,所有技术决策都可能被审视。
“这个顾问是...”她试探着问。
“是丁总的助理,卢恩雁。”庄颖绣的目光落在潘心冉身上,“她明天就来报道。心冉,你来负责对接和协调。”
卢恩雁?潘心冉眼前浮现出那个精致干练的身影。在咖啡厅,在会议室,她总是站在丁昭身边,距离不远不近,姿态恰到好处。
“她是技术背景?”池冬悦问出了大家的疑惑。
“宾夕法尼亚大学计算机硕士,在硅谷工作过两年,回国后进的星海资本,主要做技术项目的尽职调查。”庄颖绣翻看着手中的资料,“从履历看,很扎实。”
潘心冉心里那点微妙的异样感更重了。卢恩雁不仅有光鲜的学历和背景,还能在丁昭身边工作。而自己,只是国内普通大学毕业,在一家创业公司打拼的程序员。
“大家有什么问题吗?”庄颖绣问。
“我们有最终决策权吗?”潘心冉问。
“技术决策还是我们负责,但顾问的意见会直接影响投资评估。”庄颖绣实话实说,“所以,心冉,我们需要让她看到团队的专业性和执行力。这不是监督,是合作。”
潘心冉点点头,心里却明白,这就是监督。
第二天上午十点,卢恩雁准时出现在公司前台。她今天穿着米色针织衫和浅灰色西裤,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拎着低调却价值不菲的手提包,整个人看起来精致而专业。
庄颖绣亲自迎接,将她带到已经收拾好的工位——就在潘心冉对面。
“潘总监,以后请多指教。”卢恩雁伸出手,笑容标准。
“欢迎,叫我心冉就好。”潘心冉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对方手指纤细但有力。
卢恩雁很快进入状态,上午熟悉了项目资料,下午就要求参加技术例会。会议中,她几乎不说话,只是专注记录,偶尔提问,问题都直指关键。
“数据迁移的三个方案,你们的测试覆盖度各是多少?”
“第三阶段的重构,如果核心工程师离职,有没有应急预案?”
“目前的代码审查流程,能保证质量但会不会影响进度?”
潘心冉一一回答,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卢恩雁的问法、姿态甚至语气,都让她想起丁昭。
会议结束,卢恩雁合上笔记本,对潘心冉说:“我看了你的技术文档,写得非常清晰。不过有些细节,方便单独聊聊吗?”
两人来到小会议室,卢恩雁调出一份表格:“这是我对你们时间线的分析。按照目前计划,三个月完成的风险系数是0.7,我认为太高。我建议调整第二阶段的范围,先保证核心功能。”
潘心冉看着表格,心里不得不承认,卢恩雁的分析专业而精准。但调整范围意味着某些功能要推迟,这会影响产品竞争力。
“我理解你的顾虑,”潘心冉斟酌措辞,“但我们的竞争对手也在迭代,如果某些功能缺失,可能影响市场表现。”
“但如果项目延期,可能连上线的机会都没有。”卢恩雁直视她的眼睛,“丁总最看重执行力和可预测性。他宁愿要一个按时交付的80分产品,也不要一个延期交付的100分产品。”
这是卢恩雁第一次提到丁昭。潘心冉注意到她说“丁总”时,语气中有种自然的熟稔。
“我需要和团队讨论一下。”潘心冉说。
“当然。不过请尽快,明天能给我答复吗?”卢恩雁的语气是询问,但透着不容拖延的压力。
潘心冉点点头。她离开会议室时,卢恩雁还留在里面,正拿着手机低声通话,表情是工作场合少见的柔和。
那天晚上加班到九点,潘心冉和团队核心成员一起重新评估了方案。争论持续了两个小时,最终达成妥协——保留核心功能,但简化部分边缘逻辑。
走出公司大楼时,夜已深。潘心冉揉着发酸的眼睛,突然想起冰箱已经空了,决定去附近的便利店买点东西。
便利店里灯光通明,货架间只有她一个人。她拿了牛奶、面包和几盒速食,走到收银台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潘总监?”
潘心冉转过身,看见了丁昭。
他穿着简单的灰色毛衣和黑色长裤,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和一盒胃药,看起来比工作场合随意许多,眉眼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丁总。”潘心冉有些局促,手里还拿着两盒速食咖喱。
丁昭的目光在她手中的食物上停留了一瞬:“加班到这么晚?”
“嗯,讨论方案。”潘心冉简单回答,结账时才发现自己忘了带钱包。
“手机支付也行。”收银员提醒。
潘心冉尴尬地发现手机电量已经耗尽。就在她不知所措时,丁昭已经递出了自己的手机:“一起结吧。”
“不用不用...”潘心冉想拒绝。
“没关系,下次你请我。”丁昭的声音不容置喙。
从便利店出来,两人站在夜晚的街头。四月的晚风带着凉意,吹起潘心冉额前的碎发。她拢了拢外套,小声道:“谢谢,钱我明天还您。”
“不用还。一杯咖啡就行。”丁昭看着她,“你们在调整方案?”
潘心冉惊讶地抬头:“您怎么...”
“恩雁给我发了信息,说在评估你们的调整计划。”丁昭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她工作很认真,有时会给人压力,但专业能力确实很强。”
这是解释,还是提醒?潘心冉分不清,只是点点头:“卢顾问的分析很专业,我们做了相应调整。”
“那就好。”丁昭看着她,突然问,“你吃晚饭了吗?”
“还没...”
“我也没吃。附近有家粥店还开着,要去吗?”丁昭的语气很自然,仿佛只是随口提议。
潘心冉愣住了。她想拒绝,想说家里有事,想找个礼貌的借口离开,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好。”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粥店就在街角,二十四小时营业。深夜时分,店里只有两三桌客人。丁昭点了鱼片粥,潘心冉要了皮蛋瘦肉粥,两人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
“你们公司加班文化很重?”丁昭问。
“创业公司都这样,特别是现在这个阶段。”潘心冉回答,手里无意识地转着勺子。
“注意身体。恩雁说你工作很拼。”
潘心冉心头微动。卢恩雁会在他面前提到自己?
“卢顾问也很专业,有她在,我们不敢不拼。”她半开玩笑地说。
丁昭笑了笑,这是潘心冉第一次见他这样笑,眼角有细微的纹路,让他看起来比工作时柔和许多。
“恩雁是我师妹,在宾大时比我低两级。她回国后想进投资圈,我就把她招进了公司。”丁昭似乎看出她的疑惑,主动解释道,“她很聪明,也很有野心,有时会给人距离感,但没有恶意。”
“我没有觉得她有恶意。”潘心冉诚实地说,“只是工作风格不同,需要磨合。”
“那就好。”丁昭点点头,话锋一转,“不过,我派她去你们公司,不只是为了监督项目。”
潘心冉抬起头。
“星海资本内部对你们的项目有分歧。风旭看好,但其他人担心技术风险太大。恩雁的任务之一,是找到足够的证据说服内部。”丁昭坦白道,“所以她的要求会很高,但这也是对你们负责。如果她最终认可,融资基本没问题。”
潘心冉消化着这个信息。所以卢恩雁不只是监督者,某种程度上也是他们的支持者?只要他们能通过她的考验。
“压力更大了。”她苦笑。
“能承受压力,才能成长。”丁昭看着她,“而且,我相信你能做好。”
他的语气平静,话语却重如千钧。潘心冉的心跳漏了一拍,粥的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视线。
“谢谢丁总信任。”她低声说。
“叫我丁昭就行,现在不是工作场合。”他顿了顿,“或者,如果你觉得不妥,叫我丁昭也可以。”
潘心冉看着他,突然问:“那晚在咖啡厅,您记得我吗?”
丁昭放下勺子,目光深邃:“记得。你坐在窗边敲代码,很专注,我进来时你抬头看了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后来你的背包碰倒了椅子,声音很轻,道歉也很轻。”
他一字不差地描述出那天的场景,潘心冉感到脸颊发热。
“我以为您不会记得...”
“我记得所有有价值的事物。”丁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
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勺子偶尔碰到碗沿的声音。潘心冉的粥还剩一半,但她已经没什么胃口,心思全在对面这个人身上。
“我听说您在投资圈以眼光犀利著称。”她找了个话题。
“所以有时候会显得不近人情。”丁昭自嘲地笑了笑,“但投资不是做慈善,必须理性。感情用事会害了公司,也害了投资人。”
“包括派卢顾问来我们公司,也是理性的决定?”
“完全理性。”丁昭点头,但随即补充,“不过,人和人之间的化学反应,有时会超出理性计算。”
他看向潘心冉,目光里有某种她无法解读的东西:“就像那天在咖啡厅,我注意到你,不仅因为你在工作,还因为你工作时的样子——那种专注让我想起刚入行时的自己。”
潘心冉的手指微微收紧。这是什么意思?是赞赏,还是别的?
丁昭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看了看手表:“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不用麻烦,我住得不远。”
“顺路,我也住这个方向。”丁昭站起身,语气不容拒绝。
走出粥店,夜色已深。街道空旷,只有路灯在地上投出暖黄的光晕。两人并肩走着,距离不远不近,影子在地面上时而被拉长,时而被缩短。
“您也经常加班到这么晚吗?”潘心冉问。
“投资这行,没有固定的下班时间。”丁昭回答,“有时候看项目看到半夜,有时候半夜要开国际会议。习惯了。”
“不累吗?”
“累,但值得。”丁昭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找到有潜力的公司,看着它们成长,那种成就感很难替代。就像你们写代码,解决一个难题时的感觉。”
潘心冉点点头。她理解这种感觉。
“您为什么选择做投资人?”她忍不住问。
丁昭沉默了几秒:“我父亲是工程师,母亲是老师。从小他们就教我,价值在于创造和传递。我写不好代码,但能发现那些能写好代码的人,帮助他们创造价值。这也是一种传递。”
潘心冉没想到他会说这些,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他们走到了她租住的小区门口。老式小区的铁门已经半掩,门口的保安室里亮着灯。
“我到了,谢谢丁总...丁昭。”潘心冉有些生疏地改口。
“不客气。”丁昭站在路灯下,身影被拉得很长,“明天恩雁可能会提出新的建议,如果有问题,可以直接联系我。”
他递过来一张名片,和上次商务交换的那种不同,这张只有名字和私人号码。
潘心冉接过,卡片的边缘划过指尖,带来轻微的触感。
“晚安。”丁昭说。
“晚安。”
潘心冉转身走进小区,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背上。直到她走进楼道,才敢回头看。路灯下已经没有人,只有一片空荡的暖黄。
她靠在楼道墙壁上,手心微微出汗,那张名片还被她紧紧握着。
手机突然震动,是庄颖绣发来的消息:“心冉,卢顾问刚刚发来了新的时间线建议,有点激进,你看一下,明天我们讨论。”
潘心冉深吸一口气,将名片小心地放进钱包夹层。
理性的世界,似乎从今晚开始,出现了第一道裂隙。而她不确定,这是开始,还是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