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棠回宿舍的时候,林柚刚醒。她坐在床上,头发炸成一团,眯着眼睛看苏小棠进门。

你干嘛去了

吃早饭

一个人

两个人
林柚揉眼睛的手停了一下。

和谁
苏小棠没回答,爬上了自己的床。她躺下来,盯着上铺的床板,嘴角还是压不下去。

纪时雨
苏小棠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你跟她一起吃早饭了

嗯

然后呢

然后她去上课了。我去琴房听她弹琴了。
林柚没说话。苏小棠听到下铺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在穿衣服。

你之前不是说不去琴房了吗

那是昨天下午说的。后来晚上发生了别的事。

什么事
苏小棠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翻到昨晚的聊天记录,犹豫了一下,没给林柚看。她把手机又塞回去。

她知道我是谁了。我也知道她知道我是谁了。摊牌了。

你说什么了

我说学姐你唱歌真好听。她说嗯。
林柚从上铺探出头来看她。苏小棠把被子蒙住脸。

你脸红了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都是有
苏小棠把被子拉下来,瞪着天花板。她不想承认自己在笑,但控制不住。
那天下午苏小棠没课。她在宿舍坐了一会儿,看了三次手机。纪时雨没发消息来。私信停在昨晚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苏小棠发的「你会在吗」,对面回了「嗯」。

她说会在。
她换了鞋,出了门。
艺术学院楼下比早上热闹。有人从楼里出来,背着琴盒。苏小棠上楼的时候心跳得厉害,她自己都烦自己了。

你已经去过那么多次了。紧张什么。
推开走廊的门,琴声传过来。不是第四间,是从走廊尽头传来的。苏小棠走到第四间门口,门开着。
纪时雨坐在钢琴前,背对着门口,正在弹一首很快的曲子。手指在琴键上跑得飞快,肩膀跟着节奏微微晃动。苏小棠站在门口没进去,靠着门框听。
一曲弹完,纪时雨的手从琴键上拿开,转过头来。她看到苏小棠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耳朵红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你弹得太专心了没听到。
纪时雨转回去,把琴盖合上。

你下午没课

没有。
苏小棠走进去,坐到窗台下面的椅子上。那盆多肉还在,比上周又大了一点,旁边多了一个小花盆,里面是刚冒头的苗,细得跟头发丝似的。

你又种了一盆

室友给的。说是薄荷。

你室友挺喜欢养花的。

嗯。
苏小棠看着那盆薄荷苗。土是湿的,刚浇过水。

你上午上了什么课

曲式分析。

难吗

嗯。
苏小棠发现纪时雨说“嗯”的时候有很多种。有的是“不想聊了”,有的是“在想别的事”,有的是“其实不难但不想解释”。今天这个“嗯”是第二种。她在想别的事。
苏小棠没追问,靠在椅背上,看着窗户。阳光从玻璃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亮堂堂的方块。纪时雨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那盆薄荷苗挪到阳光里。

苏小棠。

嗯。

你今天早上问我那首歌是不是唱给你的。我说嗯。
苏小棠看着她。纪时雨背对着窗户,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我想跟你说为什么。
苏小棠心跳加速了。她没说话,等纪时雨继续。
纪时雨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吹进来,薄荷苗的叶子动了一下。她转过身,面对着苏小棠,但眼睛没看她,盯着自己脚边的那盆多肉。

我开直播两年了。没回过私信。不是因为不想回,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回。来找我的人很多,有人说你唱歌真好听,有人说姐姐我爱你,有人说你能不能多说几句话。我不知道他们想要什么。我也不知道我能给什么。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钢琴边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但你不一样。你给我发了那么多条,我没回,你还发。你来琴房,我说我不开直播,你还来。你问我是不是主播,我说不是,你也没走。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没走。
苏小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纪时雨没给她机会。

后来你发私信叫我学姐。我搜了那个词。你发了几十条私信,只有这一条叫我学姐。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苏小棠要屏住呼吸才能听清。

我写那首歌的时候在想你。不是想你的样子。是想你的声音。你叫我学姐的时候声音是什么样的。你说好听的时候声音是什么样的。你在琴房门口跟我说路过的时候声音是什么样的。
苏小棠的眼眶热了。她没擦,怕擦的动作会把纪时雨的话打断。

所以那首歌是唱给你的。
琴房里安静了。窗外的鸟叫了一声,又停了。

纪时雨。
纪时雨抬起头看她。这次没躲。

你今天说了好多话。
纪时雨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但她没低头。

嗯。
苏小棠站起来,走到纪时雨面前。两个人隔了一臂的距离。苏小棠能闻到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有点像早上刚晒过的被子。

我以后每天下午都来。除非你不想让我来。

我想。
苏小棠笑了。纪时雨看到她笑,嘴角也动了一下,但还是压住了。

你想笑就笑。不用藏。
纪时雨的嘴角终于弯了一下。很小的幅度,但苏小棠看到了。那是她第一次看到纪时雨笑。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礼貌笑,是真的觉得某个人好笑的那种笑。

你笑起来好看的。
纪时雨立刻把嘴角压下去了,但来不及了。苏小棠已经看到了。
苏小棠回到宿舍的时候林柚正坐在床上看手机。她抬头看了苏小棠一眼,把手机放下了。

你哭了

没有

你眼睛红的
苏小棠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是湿的。

怎么了

没什么。有人跟我说了一些话。我没想到她会说。

什么话
苏小棠爬上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她说她写歌的时候在想我。
林柚没说话。苏小棠也没说话。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苏小棠。

嗯。

你完了。

我知道。
苏小棠把手机拿出来,打开私信。她看着和“时雨”的聊天记录,从上往下翻了一遍。从最开始的“姐姐你唱歌真好听”到昨晚的“你会在吗”。她发了几十条,对面只回了几条。但每一条她都看了几十遍。
她打了一行字。

学姐。
发送。已读。正在输入。

嗯。
苏小棠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今天纪时雨说了很多个“嗯”,但这个“嗯”不一样。这个“嗯”的意思是“我在”。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壁,嘴角弯着。

纪时雨。
她小声说。

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我记着了。
没有人回答她。窗外起了风,薄荷苗大概又在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