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矿坑裂缝灌入,带着土腥与铁锈味。碎石在脚下咯吱作响,萧云谏蹲身拨开最后一块挡路的断岩,露出半尺宽的通道口。他收起匕首,将玉扳指扣紧拇指,俯身钻了进去。
通道低矮,头顶不时有细沙簌簌落下。他贴壁前行,呼吸压得极低。十余丈后,前方光亮微透,一道巨石横亘岔道尽头,左侧留出一人可通过的缝隙。他停步,侧耳听了一瞬,确认无动静,才继续挪动。
缝隙背后是个小洞穴,三步见方,墙角立着一只深褐色檀木箱。箱面无锁,铁箍紧固,边角包铜已生绿锈。他伸手试了试重量,未上漆的木料吸了潮气,沉手。
抽出软剑尖端撬开铁箍,咔的一声轻响,箱盖弹起。掀开一看,厚厚一叠账册堆满其中,纸张泛黄,墨迹陈旧,页脚标有年号——自大胤永昌元年起,逐年记录。
他一页页翻过。起初是军粮出入登记,字迹工整。越往后,条目越密,夹杂北狄文字编号。某页列出“麦三千石,换箭矢五万”,旁注“经西谷暗道转运”。再翻几页,出现人名清单,每人对应数额与标记符号。
末页空白处,画着一幅全身像:粗布短打,肩背弓袋,左腿微跛——正是流民首领。画像下方一行小字:“三日内可诱杀,粮道清障。”
他合上账册,目光落在箱底。那里压着一角残布,颜色与北狄骑兵披风相近。他未取,只将账册重新放回,盖好箱盖,退至洞口。
刚起身,颈后寒毛乍竖。
他未回头,右手疾拔软剑,反手抖腕。九节剑身如蛇弹出,弧形横扫。一支短箭擦喉而过,被剑圈缠住,箭杆嗡鸣,斜插入顶壁碎岩。
尘土簌落。
他缓缓转头。箭尾羽未断,箭头阴刻螺旋纹,细看为双线绞绕,末端分叉如眼瞳——北狄巫祭专用标记,非军制兵器。
矿道深处静得能听见砂粒落地声。
他蹲下,用匕首尖挑起箭尾,轻轻拔出。箭身无毒,但箭簇磨损严重,说明曾多次使用。这种箭不会出现在前线骑兵手中,只可能来自潜伏多年的密探。
他把箭收进袖中,提剑走向洞外。
阳光刺眼。他眯眼适应片刻,抬手遮光望向矿坑边缘。流民首领正从坡上走来,锄头扛肩,脸色凝重。
“听见响动。”首领站定,目光扫过裂缝,“你没事?”
“有人想让我死。”萧云谏声音平稳,将账册从怀中取出,递过去,“但这东西,比命重要。”
首领皱眉接过,翻开一页便僵住。再翻,手指发紧。他猛地抬头:“这是……我?”
“你被列在清除名单上。”萧云谏指着画像下方那行字,“他们要借北狄的手,除掉你不听话的证据。”
首领咬牙,喉结滚动,却没说话。
萧云谏转身从地上折下一截枯枝,用匕首削尖,在账册最后一页空白处划写。蘸的是自己掌心划破的血,笔迹潦草,似仓促所留:
“明日辰时,北狄运粮队经黑松林。”
写完,他吹了口气,让血稍干,随即合上账册,重新塞进首领怀里。
“你带回去看。”他说,“记住——有些仇,得自己报。”
首领低头盯着账册,额角青筋跳动。良久,他攥紧封面,指节泛白,转身就走。脚步急促,踩得碎石乱滚。
萧云谏未动。
他站在原地,右手缓缓转动玉扳指,一圈,又一圈。目光扫过矿坑四周:尸骸已被拖走,战马焚尽,只剩焦土与插在泥里的尖木桩。远处西谷方向,隐约有人影集结,应是按他之前命令前往待命的队伍。
他转向裂缝入口,蹲下身,用匕首在坑壁刻下一组算筹符号:四横两竖,中间一点——表示“敌踪未绝,监视持续”。
刻完,他起身拍去手上的灰。
他知道,那支箭的主人还在暗处。北狄密探不会只射一箭就撤。此人熟悉地形,能精准锁定他位置,必是长期潜伏于边城内部,甚至可能混在流民之中。
但他不能抓。
此刻揭发,只会引发混乱。而流民首领若知自己被利用,更可能冲动行事,打草惊蛇。唯有让仇恨驱动对方主动出击,才能引出幕后之人。
他最后看了一眼矿道入口,转身朝营地方向走去。
脚步不快,也不慢。途中经过一处塌方堆,他停下,捡起一块带棱角的石头,握在左手。这不是武器,而是标记——若有人跟踪,这块石头的位置变化,就能暴露行迹。
走出百步,他在一处高坡停下,回望矿坑。
风刮过荒原,卷起灰土。裂缝口无人进出,四周寂静。但在他视线角落,一块碎石微微偏移了位置——原本压在箭羽图案下的那块,现在露出了半边。
他不动声色,右手继续转着玉扳指。
那人还在。
藏得好,但不够懂算筹。他刻的符号里,有一笔多余横划,只为测试是否有人窥探。现在答案有了。
他面向营地,却没有立刻下去。
远处,流民首领的身影已消失在谷口拐弯处。账册在他怀里,假情报也在。接下来的事,不需要他出面。
他会等。
等消息传来,等黑松林的方向升起烟火信号,等北狄运粮队踏入陷阱。那时,他才会真正出手——不是杀人,而是查人。
查那个躲在暗处、用巫纹箭监视一切的密探。
他的目光落在腰间软剑上。九节拆解,平时缠于臂内,此刻静静伏着,如同蛰伏的蛇。
天机策今日未显策文,他也不需要。
这一局,靠的是算筹、血迹和人心。
风再次吹来,带着干燥的土味。他抬起手,看了看拇指上的玉扳指,又慢慢转了一圈。
然后站着不动,远望营地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