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泛出灰白,柴房屋顶的茅草还挂着夜露。楚昭坐在草席边缘,十指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他没睡,也没再演练指法,只是听着风穿过院墙的声音。
脚步声响起时,他已经知道不是伙计。
三个人,靴底带泥,步子散乱却故意踩重,是混混砸场子的路数。门板被踹了两下,震得檐角干草簌簌掉落。
“赵三娘!出来交钱!”嗓门粗得刺耳,“每月三两银子,少一个铜板都别想安生!”
前院传来伙计的阻拦声,接着是推搡。楚昭起身,拉开柴房门。他站在回廊阴影里,看见三个汉子闯进院子,领头的那个一脚踢翻晒香架,竹匾摔在地上,香灰扬起一片。
伙计被推到墙边,手按在石阶上,对方一只脚踩了上去,用力碾。
楚昭走出两步,停在廊柱旁。
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扫了一眼三人站位。左边那个空着手,重心偏后,是观望的;右边那个握拳姿势松垮,只会直来直去;中间踩人的,腰间有把短刀,但没拔——说明他们只想闹事,不想见血。
这是街头混斗,不是杀局。
可踩人那只脚还在动。
楚昭往前走。
声音不高:“松脚。”
那人回头,咧嘴一笑:“哪冒出来的臭杂役?滚回去扫你的地。”
楚昭没动。
右手突然探出,快得只留下一道影。他抓住对方手腕,拧转半圈,肩部顺势一撞。那人闷哼一声,脚从伙计手上脱开,整个人被带倒,扑在香灰堆里,脸蹭了一地黑灰。
剩下两个愣住。
左边那个冲上来,拳头砸向面门。楚昭侧头避开,左手格开小臂,右膝猛地上提,撞在他肋下。那人“呃”了一声,弯腰后退。
第三人从侧面扑来,楚昭不退反进,左脚前滑半步,身体微倾,肘尖如锤,狠狠砸在对方后颈。那人眼前一黑,踉跄两步,栽倒在晒场边缘。
最后一个站着的刚抬起手,楚昭已转身扫腿,脚背抽在他小腿迎面骨上。那人惨叫一声,单膝跪地,还没反应过来,又被一脚绊在脚踝,仰面摔倒,后脑磕在石沿,晕了过去。
全程不到十息。
院子里静下来。只有风吹灰屑的沙沙声。
楚昭站在原地,呼吸平稳,连额角都没出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指张开,又缓缓合拢。这套动作太熟了,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特种兵的肌肉记忆,从来不会因为换了个身子就消失。
他弯腰,把翻倒的竹匾扶正,顺手拍掉上面的灰。然后蹲下,检查被踩伤的伙计。
“手还能动?”
伙计点点头,龇牙咧嘴地揉腕子。
“骨头没事。”楚昭说,“冷敷一下就行。”
他站起身,正要回柴房,主厅的门开了。
赵三娘走出来,穿着靛蓝绸衫,发间三根银针轻颤。她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又落在三个倒地的混混身上,最后停在楚昭脸上。
“多谢小楚解围。”她说,声音和平时一样甜,可眼神不一样了。锐利,像能剜进皮肉里看骨头。
楚昭低头拍打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肩膀微微耸动,装出打架后的疲惫样。“顺手的事。”
“你跟谁学的?”她问。
“小时候打架打出来的。”楚昭揉了揉肩,嘴角扯出一点笑,“挨打得多了,自然就会躲。”
赵三娘轻哼一声,没接话。她在原地站了几息,忽然抬步走近,绕着他走了半圈。楚昭不动,任她打量。
她看到了他站姿的重心分布,看到了他手指收拢时的细微控制,也看到了他左眉骨那道疤随着表情轻轻牵动——可这个人,昨天还只会低头扫地,搬箱子时连喘气都小心翼翼。
不对劲。
普通人制服三个混混,哪怕侥幸得手,也会喘、会抖、会慌。可他没有。动作干净,收放精准,落地无声,连呼吸节奏都没乱。
这不是街头打架练出来的。
但她没点破。只笑了笑,转身走向主厅:“行了,人都赶跑了,你也歇着去吧。”
楚昭应了一声,没动。
等她进了门槛,才慢吞吞捡起靠在墙边的扫帚。他低着头开始清理香灰,动作笨了些,扫到一半还“哎哟”一声,假装被石头绊了一下,身子歪斜,差点摔倒。
他听见主厅窗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
他知道她在看。
所以他扫得更慢了。一帚一帚,像真正在干活。扫到混混吐口水的地方,特意多刮两下;经过倒地那人蹭过的位置,还蹲下去用手抠石缝里的污渍。
他在演。
演一个偶然逞勇、事后累得要死的普通少年。
可心里清楚:赵三娘不信。她不仅不信,还会查。这种市侩商人,见不得光的东西比谁都多,越是平静的日子,越怕突然冒出个扎眼的人。
他不能快,不能准,更不能——太像兵。
扫完最后一片灰,他把扫帚靠回墙角,活动了下手腕。指节微响,但他立刻压住,换成揉肩的动作。然后走向柴房,脚步拖沓,肩膀耷拉,一副筋疲力尽的模样。
就在他伸手推门时,背后传来声音。
“小楚。”
他停下,回头。
赵三娘立在主厅门口,晨光勾出她的轮廓。她手里拿着个木匣,不大,雕着暗纹。
“这个,你送去药铺。”她说,“交给掌柜,亲手交,不准中途打开。”
楚昭接过,匣子有点沉,四四方方,锁扣严实。
“是。”
“回来我有话问你。”她看着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楚昭点头,转身往院门走。走到一半,又听她补了一句:“路上小心点,最近不太平。”
他脚步微顿,没回头,只应了声“嗯”。
手里的匣子压着掌心。他知道这不只是送东西。这是试探。可能是假货,可能是赃物,也可能根本就是个圈套——里面什么都没有,就为了看他会不会偷看、会不会迟疑。
他走在街上,脚步不紧不慢。巷子两边陆续开门,早点摊冒出热气,有人挑水,有狗在墙根撒尿。他像个普通的跑腿杂役,低着头,避开行人目光。
可每一步都算着距离。每一处拐角都记在心里。他没回头,但知道有没有人跟着。风吹衣角的方向,地面碎石的分布,甚至路边猫抬头的角度,都在他感知里。
走到街口,他停下。
前方药铺还没开张,门板紧闭。
他站在檐下,低头看了眼手中的木匣。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锁扣边缘。
然后缓缓松开。
他没有打开。
只是把匣子抱紧了些,靠在身侧,继续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