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碎晨雾，由远及近，打破了桃李村死寂般的沉重。
千炎殿的队伍衣袂统一，青衫配银剑，腰间坠着赤红焰纹玉佩，行走间自带名门正派的凛然正气。队伍行进有序，护着中间一辆朴素却暗藏防护的马车，显然是长途跋涉，却依旧不见半分疲态。
苏安然蜷缩在老槐树下，脏污的脸颊埋在膝间，单薄的血衣被风掀起一角，露出纤细却带着擦伤的手臂。她微微颤抖着肩头，听得马蹄声近，才怯生生抬起头，一双眼被刻意揉得通红，水雾氤氲，像只受惊迷途的幼兽，满眼都是无措与恐惧。
为首的白马少年勒住缰绳，马蹄轻扬，稳稳停在村口。
少年身着月白锦袍，墨发以玉冠束起，眉眼清俊如远山寒玉，鼻梁高挺，唇线利落。腰间长剑鞘身雕着繁复炎纹，指尖轻扣缰绳，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的村落，眉峰微不可查地蹙起。
正是季祀年。
他身后的侍从立刻上前，俯身查验地上的尸体，片刻后回身抱拳，声音低沉：“少殿主，全村上下三十七口，尽数被杀，手法利落，不似山贼流寇所为，应是江湖高手下的死手。”
季祀年眸色沉了沉，指尖轻轻敲击着马鞍。千炎殿素来以除魔卫道为己任，见此惨状，心头难免一紧。他目光掠过遍地尸身，最终落在了老槐树下那抹瑟瑟发抖的瘦小身影上。
“那里还有活人。”
身旁的护卫闻声，立刻拔剑戒备，缓步朝着苏安然走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苏安然身子抖得更厉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眼泪瞬间滚落，哽咽着开口，声音沙哑又微弱，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恐：“别……别过来……求求你们……”
她的模样太过可怜，衣衫破烂，满面泥污，瘦小的身子缩成一团，任谁看了都心生恻隐。
季祀年抬手，制止了护卫的动作，翻身下马。他步伐沉稳，一步步走近，目光落在女孩身上，没有半分名门子弟的傲气，只有温和的审视：“你是这村里的人？”
苏安然缓缓抬头，泪眼朦胧地望着他。眼前的少年身姿挺拔，周身带着暖阳般的气息，与清月教里终年阴冷的氛围截然不同。她心头微顿，面上却依旧是怯懦模样，点了点头，又猛地摇头，声音哽咽：“我……我叫阿然……爹娘都死了……他们杀了所有人……我躲在柴房里，才活下来的……”
她说着，眼泪落得更凶，肩膀不住颤抖，一副被吓破了胆的样子。
内衬里，映雪匕首冰凉的触感贴着肌肤，时刻提醒着她的身份——她不是孤女阿然，是清月教琴宗弟子苏安然，是来取他性命的杀手。
季祀年看着女孩哭得梨花带雨，眼底闪过一丝怜惜。桃李村惨绝人寰，唯此一女幸存，着实可怜。他沉默片刻，转头对身后的侍从道：“此地不宜久留，带上她，先离开这里。”
“公子，此女身份不明，贸然带上，恐有不妥。”侍从低声劝阻。
“满地死尸，她一个弱女子，能有什么问题。”季祀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总不能将她丢在这里，任其自生自灭。”
说完，他看向苏安然，声音放轻了几分：“你若愿意，便跟着我们，待寻到安全之地，再做打算。”
苏安然心中冷笑。
好一个仁心仁术的千炎殿少殿主，果然如情报中所说，心慈手软，最易心软。这等性子，倒是省了她不少功夫。
她怯怯地看着季祀年，咬着唇，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谢……谢谢公子……”
季祀年示意身旁的女侍上前，扶着苏安然起身。女侍伸手时，触到她冰凉的手臂，不由得轻声道：“姑娘身子这么凉，快上车暖暖吧。”
苏安然顺从地被扶着，脚步虚浮，一副虚弱至极的模样。走过季祀年身侧时，她微微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锋芒。
很近。
近到她只要抬手，抽出内衬的映雪匕首，便能刺破他的心口。
可她不能。
这是蛰伏任务，一击不中，便再无机会。她要的，是让他毫无防备，是让他信任自己，是在最不经意的瞬间，取走他的性命。
季祀年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背影上，眸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
方才一瞥，他似乎在女孩眼底，看到了一丝与怯懦截然不同的平静。可转瞬即逝，快得像错觉。
许是自己多心了。
他轻叹一声，翻身上马，扬声道：“出发！”
队伍再次启程，马车缓缓驶离惨不忍睹的桃李村。
马车内暖意融融，苏安然靠在角落，低垂着眼帘，看似疲惫不堪，实则将周遭一切动静尽收耳底。
车外，季祀年的声音偶尔传来，清冷却温和；车轮滚动，马蹄声声，载着她，一步步靠近她的猎物。
她指尖轻轻抚过内衬的匕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季祀年，你的命，我收下了。
而马车之外，策马而行的少年，忽然微微转头，望向马车的方向，眉峰再次蹙起。
心底那一丝莫名的异样，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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