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阴天。
早上七点,李满仓就醒了。他轻手轻脚起床,看了眼还在熟睡的孙子。孩子这几天睡得不安稳,夜里常惊醒,喊“别绑我”。医生说需要时间,可他总觉得时间不够用。
搬家的事定了,今天下午就搬。新家在县城西边,是栋老居民楼的二楼,一室一厅,虽然旧,但干净,有防盗门。房东是个退休老师,听说他家情况,房租少要了两百。
“今天就搬,越快越好。”李满仓对自己说。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急,但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慌,右眼皮从昨晚跳到现在。
他起身收拾最后一点东西。骨灰盒用红布包好,放进纸箱。那本粉色日记本犹豫了一下,也放了进去。其他都是零碎:锅碗瓢盆、衣服被褥、几本旧书。
八点,李小宝醒了。孩子坐在床上发愣,眼神空洞。
“小宝,起来了。今天咱们搬家。”李满仓尽量让声音轻松些。
“搬去哪儿?”
“新家,有防盗门,有热水器,楼下还有个小公园。”李满仓蹲下身,给孩子穿鞋,“以后爷爷天天接送你上学,咱们不住这儿了。”
李小宝点点头,没说话。
吃完早饭,李满仓给搬家公司打电话。对方说下午两点能到。他又给赵警官打了个电话,说了搬家的事。
“搬了好,安全些。”赵警官在电话那头说,“需要帮忙吗?”
“不用,搬家公司来。就是跟你说一声,怕有事找不到我。”
“行,新地址发我一下。对了,今天小宝还去医院吗?”
“今天周二,本来要去的。但我想着搬家,要不改天?”
“改天吧,搬家也累。我跟周医生说一声。”
挂了电话,李满仓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不去医院,就少一分危险。虽然他不知道危险具体是什么,但本能让他想躲。
可他不知道,危险已经在路上了。
上午十点,山西通往丰水的高速上。
一辆灰色面包车在车流中穿行。张小曼坐在副驾驶座,穿着偷来的护士服——白大褂有点大,袖口磨得发亮,胸口还别着个旧工牌,照片被撕了。她戴着口罩和护士帽,只露出眼睛。
黄毛开车,嘴里叼着烟:“刀疤哥说了,医院里我们有人。三个,一个清洁工,一个病人家属,还有一个在监控室。你只管带孩子出来,剩下的我们处理。”
“孩子爷爷肯定跟着。”张小曼说。
“那就引开。清洁工会假装晕倒,把老头引开。你有三分钟时间,带孩子从后门出来,车在那儿等。”
“如果孩子不肯跟我走呢?”
“那就用这个。”黄毛从座位底下摸出一个小喷雾瓶,“乙醚,捂一下,几秒就晕。但别用多,用多了伤脑子,卖不上价。”
张小曼接过喷雾瓶,冰凉的小瓶子在她手心像块烙铁。
“事成之后,钱怎么分?”她问。
“二十万,现金。你拿钱走人,我们善后。”黄毛从后视镜看她一眼,“刀疤哥说了,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成了,债清,你自由。不成,你知道下场。”
张小曼握紧喷雾瓶,指甲掐进掌心。她看向窗外,田野飞速后退,远山如黛。这条路她走过两次,一次是十年前离家,一次是三天前逃亡。这是第三次,可能是最后一次。
“我有个要求。”她说。
“说。”
“拿到钱后,我要见刀疤一面。”
黄毛皱眉:“见他干啥?”
“有些话,得当面说。”张小曼的声音很平静,“关于我欠的那些债,还有一些……他可能感兴趣的事。”
黄毛盯着她看了几秒,点头:“行,我传达。但刀疤哥见不见你,他说了算。”
车继续往前开。张小曼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李小宝的脸——不是八个月大时的笑脸,是三天前在废砖厂,被陈老板量身高时,孩子回头看她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恐惧,有不解,还有一丝她不愿承认的……期待。
期待什么?期待妈妈救他?可绑他的就是妈妈。
她睁开眼,看向窗外。天更阴了,云层低垂,要下雨了。
下午一点,丰水县人民医院。
后门的小巷里,停着一辆银色面包车,和三天前那辆很像,但车牌换了。驾驶座上坐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
医院里,三楼儿科走廊。
一个穿着清洁工制服的男人正在拖地。他四十多岁,长相普通,扔人堆里找不着那种。拖到心理治疗室门口时,他看了眼手表:两点十分。
治疗室门开着,里面没人。今天下午没有预约,周医生去市里开会了。
清洁工继续拖地,拖到走廊尽头的休息区。那里坐着几个人,都是等叫号的家属。其中一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看见清洁工,微微点头。
他们是疤脸的人。清洁工、家属,还有监控室里那个——此刻正盯着屏幕,看医院各个出入口的实时画面。
计划很简单:三点二十,李小宝和爷爷会出现。清洁工假装突发急病,引开爷爷。家属上前帮忙,制造混乱。张小曼趁乱带走孩子,从后门离开。监控室的人会暂时关闭后门监控,制造五分钟盲区。
完美,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但意外正在路上。
下午两点,棚户区。
搬家的货车到了,两个工人开始搬东西。李满仓牵着孙子站在门口,看着住了几十年的老屋一点点被搬空。
“大爷,这纸箱里是啥?挺沉。”一个工人指着装骨灰盒的箱子。
“是……是我儿子的东西。”李满仓说。
工人没再多问,把箱子搬上车。李小宝一直盯着那个箱子,小手紧紧攥着爷爷的手指。
“爷爷,爸爸也跟我们一起搬新家吗?”
“跟,爸爸永远跟咱们在一起。”李满仓摸摸孙子的头。
东西不多,半小时就搬完了。李满仓锁上门,最后看了一眼。门上的白对联被风吹掉了一角,在风里哗啦作响。
“走吧。”他牵着孙子上车。
车开向新家。路上经过县医院时,李小宝突然开口:“爷爷,今天不去看周医生吗?”
“今天搬家,不去了。明天去。”
“哦。”孩子应了一声,眼睛还看着医院大楼。
李满仓没在意。他正想着新家怎么布置,床放哪儿,桌子放哪儿,骨灰盒放哪儿。
他不知道,此刻医院三楼,几个男人正盯着空荡荡的走廊,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下午两点四十,新家。
工人把东西搬上楼,收了钱走了。李满仓开始收拾。房子确实旧,墙皮有些脱落,但窗户大,光线好。他把骨灰盒放在客厅柜子上,摆正。
“小宝,这是你的房间。”他推开小卧室的门,里面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等过几天,爷爷给你买新床单,买台灯,再买些书。”
李小宝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楼对面是个小学,操场上有孩子在上体育课,笑声隐约传来。
“这里好。”孩子说。
李满仓松了口气。孩子喜欢就好。
他继续收拾。衣服挂进衣柜,锅碗放进厨房,被褥铺好。忙到三点半,才想起没吃午饭。
“小宝,饿不饿?爷爷做饭。”
“不饿。”孩子坐在小卧室的床上,抱着从旧家带来的小熊。
“那爷爷简单做点,晚上吃好的。”
李满仓走进厨房。厨房很小,但干净。他洗米下锅,又从塑料袋里掏出两个土豆,准备炒个土豆丝。
切菜时,他右眼皮又跳了一下。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他喃喃道,放下菜刀,走到客厅窗户边,往下看。
街上很平静。卖水果的小贩,遛狗的老人,放学回家的孩子。一切正常。
可他就是心慌。
他掏出手机,想给赵警官打个电话,又觉得小题大做。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
“赵警官,我是李满仓。我们搬完家了,在新家这儿。”
“好,安顿下来就好。地址我记下了,有事随时联系。”赵警官的声音有些疲惫,“对了,今天下午医院那边有点情况。”
“什么情况?”
“我们接到线报,说今天下午医院可能有事。我派人去看了,没发现异常。但你们今天没去是对的,小心为上。”
李满仓的心一紧:“什么线报?”
“还不确定,可能是误报。总之你们注意安全,陌生人敲门别开,孩子别一个人出门。”
“我知道。谢谢赵警官。”
挂了电话,李满仓的心更慌了。他走到小卧室,看见孙子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小熊掉在地上。
他捡起小熊,拍了拍灰,放在孩子枕边。然后他坐在床边,看着孙子熟睡的脸。
孩子的睫毛很长,像他妈妈。李满仓想起张小曼年轻时的样子,想起那本粉色日记,想起日记里那句“怎么办,怎么办”。
如果当年他知道那些事,会不会帮她一把?
不知道。过去的事,没有如果。
他起身,轻轻带上门。走到客厅,从纸箱里翻出那本粉色日记,又翻到最后一页。
“2013年1月10日,讨债的又来了,说再不还钱,就把小宝抱走抵债。我抱着小宝在屋里发抖。建国上夜班,联系不上。怎么办,怎么办……”
字迹很乱,能看出写字的人当时有多绝望。
李满仓合上日记,叹了口气。恨了十年,突然发现恨的对象可能也是个可怜人。但这不代表她能卖孩子,不代表他能原谅。
他把日记本塞回纸箱最底下,眼不见为净。
下午四点,丰水县人民医院。
清洁工第三次拖到心理治疗室门口。里面还是没人。他看了眼手表,走到楼梯间,掏出手机。
“刀疤哥,目标没出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疤脸阴沉的声音:“老头察觉了?”
“不知道。要不要撤?”
“撤。通知所有人,立刻离开医院。张小曼呢?”
“在车上等着。”
“让她接电话。”
清洁工把手机拿到后门,面包车里的张小曼接过电话。
“人没来。”疤脸说。
张小曼一愣:“没来?”
“老头可能察觉了,或者就是今天没安排。计划取消,你先回山西,等下次机会。”
“下次什么时候?”
“等通知。”疤脸顿了顿,“张小曼,我提醒你,这次虽然没成,但你的债还在。月底前弄不到钱,你知道后果。”
电话挂了。
张小曼握着手机,靠在座椅上,浑身发软。不知是失望还是庆幸。
黄毛启动车子:“走吧,回山西。”
“等等。”张小曼突然说。
“等什么?等着警察来抓?”
“我想……去医院看看。”
黄毛瞪大眼睛:“你疯了?警察可能就在里面等着!”
“就一眼。”张小曼拉开车门,“就去看一眼,他今天本来该在的地方。”
“你他妈……”
张小曼已经下车了。她拉了拉护士服,戴上口罩,压低帽檐,朝医院后门走去。
后门没人,她闪身进去。楼梯间很安静,她快步上到三楼。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那个清洁工在收拾工具,看见她,愣了一下,但没说话。
她走到心理治疗室门口。门关着,玻璃窗里能看到里面——沙发,小桌子,墙上的儿童画。但没人。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走到楼梯口时,她听见楼下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是警察的声音。她心一紧,快步往上走,一直走到天台。
天台上风很大,吹得她护士帽差点飞走。她走到边缘,往下看。医院门口停着两辆警车,红蓝灯闪烁。
果然是陷阱。如果今天她真来了,现在可能已经被抓了。
她靠着水箱坐下,从口袋里摸出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被风吹散。
远处,县城的新区正在建设,塔吊林立。老城区低矮的房屋像一片灰色的海。她努力辨认,想找到棚户区的位置,但找不到。
那里曾经是她的家。有丈夫,有儿子,有热饭热菜,有说不出口的指望。
现在什么都没了。
烟抽到一半,她拿出手机,打开相册。里面只有一张照片,李小宝的百天照。孩子笑得眼睛弯弯,小手攥成拳头,像在跟她打招呼。
“对不起。”她对着照片说,声音被风吹散,“妈妈对不起你。”
可对不起有什么用?她毁了一个家,毁了一个孩子,毁了自己。
手机震了,是黄毛发来的短信:“警察在搜楼,赶紧下来,从住院部那边走。五分钟,过时不候。”
她最后看了一眼照片,然后删除。起身,下楼。
五分钟后,面包车驶离医院,汇入车流。
而在新家里,李小宝突然从梦中惊醒,坐起来,大口喘气。
“怎么了小宝?”李满仓冲进来。
“我梦见……梦见妈妈穿着白衣服,站在很高的地方。”孩子脸色苍白,“她要跳下去。”
“做梦,做梦而已。”李满仓抱住孙子,“妈妈不在这儿,她在很远的地方,伤害不了你。”
“可她穿的白衣服……像医生。”
李满仓心里一紧。他想起赵警官说的“医院可能有事”,想起今天的右眼皮跳。
难道张小曼今天真去医院了?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要更小心。这个家再也经不起任何风浪了。
窗外,天彻底黑了。雨终于下下来,淅淅沥沥,敲打着新家的窗户。
而在驶离县城的面包车里,张小曼脱掉护士服,扔出窗外。白色在夜色中一闪,像一只坠落的鸟。
“接下来去哪儿?”黄毛问。
“不知道。”张小曼看着窗外,“哪儿能弄到三十万,就去哪儿。”
车在雨夜中前行,驶向更深、更暗的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