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零七分,邻县“平安旅社”306房间。
张小曼盘腿坐在发黄的床单上,手指颤抖着捻过最后一张钞票。三万五千元,她数了第六遍。钱是散的,有百元钞,也有五十、二十的,新旧不一,散发着烟草、汗液和一种说不清的霉味。她把缺角的那张抽出来,对着昏暗的台灯照了照水印,是真的。
她把钱用塑料袋层层裹好,塞进帆布包最底层,上面压上两件换洗内衣、一条毛巾、一支牙刷。做完这些,她坐在床边,点了支烟。劣质烟草辛辣的烟气冲进肺里,让她剧烈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老诺基亚刺耳的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开。
是疤脸。
“喂。”她声音沙哑。
“在哪儿?”疤脸的声音很急,背景有风声,像是在开车。
“邻县,平安旅社。”
“赶紧走,现在就走。”疤脸的呼吸很重,“废砖厂那边出事了。有拾荒的看见我们,报了警。警察已经过去了,正在查轮胎印和脚印。”
张小曼的心猛地一沉:“陈老板呢?孩子送走了吗?”
“送走了,应该上高速了。但警察肯定在查那辆面包车,你的脸可能被拍到了。听着,张小曼,你现在很危险。警察知道你是孩子亲妈,第一个就会查你。你的身份证不能用,旅馆不能住,找黑车,离开本省,越远越好。”
“我的钱……”
“钱你不是拿到了吗?三万五,够你躲一阵子。”疤脸顿了顿,声音压低,“还有,嘴闭紧。要是被抓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清楚。你爸的债,你这些年帮着物色的那些孩子,还有老鬼那条线……说了,你死,你爸在下面也不得安生。”
电话挂了。
张小曼握着手机,指尖冰凉。她起身走到窗边,掀起脏污的窗帘一角。街对面的便利店还亮着灯,一个穿环卫服的老人在扫街。一切看起来平静如常,但她知道,危险正在逼近。
她迅速背上帆布包,检查了一遍房间,确认没留下任何东西。然后她关灯,开门。
走廊里静得可怕,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灯发出幽绿的光。她蹑手蹑脚走到楼梯口,听见楼下传来电视机的声音——是旅社老板在看深夜剧。
“这女的真狠,连自己孩子都卖。”老板娘的声音。
“为了钱呗。这世道,啥事干不出来。”老板回应。
张小曼僵在楼梯口。他们是在说电视,还是在说她?
她转身,从另一头的安全通道下楼。铁楼梯很窄,锈迹斑斑,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响声。下到一楼,后门被一个巨大的垃圾桶堵着。她费劲地挪开垃圾桶,钻出去。
后巷堆满垃圾,馊臭味扑面而来。她捂着鼻子,快步穿过小巷,来到大街上。
凌晨的县城街道空旷无人。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个鬼魅。她不敢走大路,拐进一条居民区的小巷。巷子两侧是自建房的围墙,墙上贴满“疏通管道”“高价收药”的小广告。她埋着头,加快脚步。
走到巷子中间时,远处传来警笛声。
很隐约,但确实是警笛,正朝这个方向来。
张小曼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环顾四周,看见一扇铁门虚掩着——是个小院。她闪身进去,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警笛声由远及近,从巷口呼啸而过,又渐渐远去。
她松了口气,这才打量这个小院。很破旧,堆着杂物,角落里停着一辆三轮车。正房黑着灯,应该没人。
她在三轮车后蹲下来,掏出烟,手抖得打不着火。试了三次,终于点着。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稍微压下了恐慌。
接下来去哪儿?
她想起疤脸说的:不能住店,不能坐车,得找黑车。可这大半夜的,去哪儿找黑车?
手机震了一下。是条短信,陌生号码:“西郊货运站,凌晨四点有车去山西。司机姓王,秃头,开红色卡车。提我名字,疤脸。”
她盯着短信看了几秒,然后删除。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出小院。
西郊货运站离这儿有五公里。她不敢打车,只能步行。凌晨的风很冷,吹透了她单薄的红呢子外套。她抱紧帆布包,埋头疾走。
走了大概半小时,路过一个公交站,站牌上贴着通缉令。她瞥了一眼,心猛地一跳——虽然模糊,但那张黑白照片,分明是她的脸。
“犯罪嫌疑人张小曼,女,33岁,涉嫌拐卖儿童……”
下面的字看不清了,但“悬赏五万元”几个字格外刺眼。
她压低头,快步走过公交站,心脏狂跳。通缉令都贴出来了,警察的动作比她想象的快得多。
又走了半小时,她看见路牌:西郊货运站,前方500米。
同一时间,丰水县派出所。
李满仓坐在调解室的长椅上,盯着墙上的钟。凌晨三点四十一分。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八个小时,没合眼。
赵警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对讲机,脸色凝重。
“李大爷,”他走过来,在李满仓身边坐下,“有消息了。”
李满仓猛地抬头:“孩子找到了?”
“邻省高速交警刚刚传来消息,在青山服务区发现一辆可疑黑色轿车。车里有一名被捆绑的男孩,穿着蓝白校服,符合李小宝的特征。开车的男子已被控制,正在突审。”
“孩子怎么样?”李满仓抓住赵警官的胳膊,手指掐进肉里。
“受了惊吓,但有意识,没有明显外伤。已经送当地医院了。”赵警官顿了顿,“我们的人正在赶过去,预计天亮前能到。”
李满仓松开手,身体晃了晃,像是要晕倒。赵警官扶住他:“大爷,您撑住。孩子没事,这是好消息。”
“谁……谁干的?”李满仓的声音在抖。
“开车的人姓陈,做建材生意的。他交代,孩子是买来的,花了七万块钱。卖方是一男一女,女的是孩子亲生母亲,男的左嘴角有刀疤。”
李满仓闭上眼睛。红色外套,黄牙,那张十年未见的脸。他知道是谁了。
“张小曼。”他吐出这三个字,像吐出毒药。
赵警官点点头:“我们已经锁定她了。她昨天下午在邻县出现,住在一家小旅社。但刚才我们的人去,她已经跑了。我们正在调取周边监控,发布通缉令。”
“她能跑哪儿去……”李满仓喃喃道。
“跑不了多远。”赵警官站起身,“李大爷,您先回家休息,一有消息我马上通知您。明天一早,我安排车送您去医院看孩子。”
“我现在就去。”李满仓也站起来,“我现在就要见我孙子。”
赵警官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疲惫的面容,犹豫了一下,点头:“行,我安排车。您收拾一下,我们二十分钟后出发。”
李满仓没什么可收拾的。他走出派出所,凌晨的风一吹,打了个寒颤。天还是黑的,但东边天际线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
警车开过来,赵警官拉开车门:“上车吧,路上得三个小时。”
车驶出县城,上了高速。李满仓靠着车窗,眼睛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黑暗。田野、村庄、偶尔掠过的灯火,一切都模糊不清。
“赵警官,”他忽然开口,“她为啥要这么做?就为了钱?”
赵警官从副驾转过头:“根据陈老板交代,张小曼欠了高利贷,二十万。债主逼得紧,她走投无路,才动了卖孩子的心思。”
二十万。李满仓想起那七十五万。如果他当时松口,给她三十万,是不是就能避免这一切?
不,他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张小曼那种人,给了三十万,还会要更多。贪心是填不满的无底洞。
“她会判多久?”他问。
“拐卖儿童,还是亲生母亲作案,情节特别恶劣。如果还有同案犯,形成犯罪团伙,十年起步,最高可以无期。”赵警官说,“当然,如果她能投案自首,配合我们抓上线,可能会从轻。”
无期。李满仓想象张小曼在监狱里度过余生的样子。头发花白,眼神浑浊,在铁窗后一天天数日子。他应该恨她,恨她毁了这个家,恨她差点害死小宝。可奇怪的是,此刻他心里涌起的,竟有一丝悲哀。
他想起了十年前,张小曼刚嫁过来时的模样。二十三岁,梳两条麻花辫,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她手巧,会织毛衣,会给李建国补袜子。她喜欢唱歌,做饭时哼着曲儿,灶台边的小宝就跟着咿咿呀呀。
是什么让她变成了今天这个为了钱能卖亲儿的魔鬼?
是穷?是债?还是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世道?
“到了。”赵警官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车下了高速,驶入市区。天亮了,雨停了,城市在晨雾中渐渐显出轮廓。医院的大楼矗立在前方,白色的墙体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车停在急诊楼前。李满仓推开车门,腿有些发软。赵警官扶住他:“在八楼,儿科病房。”
电梯缓慢上升。李满仓盯着跳动的数字,心跳如鼓。八楼到了,电梯门打开,长长的走廊,消毒水味刺鼻。
806病房。门虚掩着。
李满仓推开门。
单人病房,窗帘拉着,只开了一盏小夜灯。靠窗的病床上,李小宝蜷缩着,身上盖着白被子,只露出半个脑袋。一个女警守在床边,看见他们进来,站起身。
“赵队。”
“孩子怎么样?”
“睡了。医生检查过,轻微擦伤,受了惊吓,需要心理疏导。”
李满仓慢慢走到床边。他看见孙子苍白的小脸,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右手腕有一圈红痕,是绳子勒的。嘴唇干裂,起了皮。
他伸出手,颤抖着,轻轻摸了摸孩子的额头。
凉的。
“小宝……”他低声唤。
孩子没醒,但眉头皱了皱,像是做了什么噩梦。
李满仓在床边坐下,握住孩子的手。那只小手很凉,软软的,让他想起儿子小时候。李建国小时候发烧,他也这样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一夜不敢合眼。
现在轮到孙子了。
“爷爷在这儿,”他喃喃道,“爷爷在这儿,谁也不能再欺负你。”
窗外的天完全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新的一天开始了,但这个家,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而在三百公里外的西郊货运站,张小曼蹲在一辆红色卡车的阴影里,看着秃头司机和货主结账。帆布包紧紧抱在怀里,里面是三万五千元,和一颗悬在嗓子眼的心。
司机结完账,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她站起身,走过去。
“王师傅?疤脸让我来的。”
司机打量她几眼,点头:“上车吧。先说好,只到山西,中间不停。路上查车,你自己想办法。”
“我知道。”
她爬上副驾驶座,关上门。卡车发动,驶出货运站,汇入黎明前的车流。
后视镜里,县城的灯火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晨雾中。
她知道,这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