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的静心阵已布好。
四周悬挂着淡青色符布,微风一吹,便散出清浅却稳定的灵气,将殿内隔出一片安宁之地。阿禾送来简单的素斋与茶水后,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只留我一人在蒲团上静坐。
我闭上眼,试图按阮清窈所说,平复心神,可一静下来,脑海里翻涌的全是过往。
那些被我忽略的细节,此刻一桩桩、一件件,清晰得刺眼。
她深夜起身,为我压好被角;她在我莫名烦躁时,默默抚琴,替我安神;她察觉阴邪靠近,第一时间挡在我身前;就连被我误会、驱赶,她也只是沉默收拾东西,临走前还不忘留下护身玉佩。
我越想,心口越是发闷。
不是恐惧,是扎扎实实的愧疚。
静心阵的气息缓缓渗入体内,一点点抚平躁动,也让那些被我刻意压下的情绪,毫无保留地浮现。我终于肯承认,当初并非只是轻信旁人,更多的是我自己内心的偏执与不安,把她的好意当成算计,把她的守护视作别有用心。
错,全在我。
不知静坐了多久,殿外天色渐暗,夕阳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细长的光影。
腹中有些饥饿,我却没有动桌上的素斋,依旧保持着静坐的姿势。
这算不上惩罚,只是我该有的自省。
深夜,寒意渐生。
我忽然感觉到,体内那股被玉佩压制的阴寒,又开始隐隐躁动。
黑影似乎循着气息,追到了清玄宫附近。
但它刚一靠近山门,便被宫观自带的灵气屏障挡在外面,发出几声低沉的嘶鸣,不甘又怨毒,却始终无法踏入半步。
静心阵中的气息愈发温和,像一双手,轻轻按住我翻腾的心神。
我没有慌,也没有怕,只是静静坐着,任由那股阴寒在体内冲撞,又被阵法一点点化解。
原来阮清窈说得没错,阴邪依附的本就是我的执念与悔意。
我越是慌乱,它越是嚣张;我越是平静,它便越无立足之地。
第二日清晨,阿禾准时送来早餐。
小姑娘依旧话少,放下东西便要离开,我叫住她,轻声问了一句:“宫主今日在何处?”
阿禾垂眸:“宫主在主殿诵经,处理宫中小事,并无空闲。”
语气客气,分寸分明,没有半分多余的亲近。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她不愿见我,是应当的。
我伤她至深,如今不过是靠着她出手相助,暂得安稳,没有资格要求她陪在身边,更没有资格奢求她立刻原谅。
接下来的两日,我始终在偏殿静坐,极少外出。
偶尔能听见远处传来的琴声,清泠、平静,不带一丝波澜,一听便知是阮清窈所弹。
那琴声像是一种陪伴,又像是一种界限,让我心安,也让我清醒——
我们之间,已经不再是从前那般随意亲近的关系。
想要回到过去,需要的不是一时认错,而是长久的弥补。
第三日傍晚,夕阳将天际染成一片暖红。
我体内的阴寒之气,已淡得几乎察觉不到。
黑影的嘶吼声,早已消失无踪,连那股腐朽阴冷的气息,也彻底散去。
静心阵不仅稳住了我的心神,也连根拔除了依附在我身上的邪祟。
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推开偏殿的门。
庭院里兰草依旧,风铃声清脆。
不远处的廊下,阮清窈正凭栏而立,一身素衣,背影清瘦而挺拔。
她似乎早已知道我会出来,没有回头,只淡淡开口:“阴邪已解,你可以走了。”
一句话,客气、疏离,不留半分余地。
我脚步一顿,站在原地,没有上前,也没有离开。
夕阳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浅金,却依旧暖不透她周身的冷淡。
我深吸一口气,声音平静却郑重:“宫主,多谢出手相救。此恩,我铭记在心。”
她微微侧过脸,目光落在远处,没有看我:“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不是举手之劳。”我轻轻摇头,“若不是你,我早已被那东西吞噬。更何况,我欠你的,从来不止这一次相救。”
阮清窈终于转过眼,看向我。
目光依旧平静,无喜无怒,无怨无恨,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人。
“过去的事,不必再提。”她语气淡淡,“你已无碍,从此各自安好,便是最好。”
各自安好。
四个字,轻得像风,却重重砸在我心上。
我没有强求,也没有纠缠。
知错后悔,不是死缠烂打;想要挽回,也不是一蹴而就。
我对着她,缓缓躬身,行了一个极认真的礼:“我明白。今日多谢宫主,我先告辞。”
直起身,我最后看了她一眼。
她依旧站在廊下,身影清冷,遥不可及。
我转身,一步步走出清玄宫。
山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宫观内的清净安宁,也暂时隔开了我与她。
晚风拂过,我摸了摸胸口依旧温热的玉佩。
阴邪已除,可我心中的亏欠,才刚刚开始偿还。
我没有放弃,也不会消失。
这一次,我不会再莽撞,不会再猜忌,更不会再轻易推开她。
我会慢慢来。
用时间,用行动,用真心,一点点弥补过错。
总有一天,我会堂堂正正站在她面前,让她知道,我是真的悔了,也是真的懂了珍惜。
夕阳落下,天色渐暗。
我抬头望向清玄宫的飞檐,心里无比坚定。
这条路很长,但我愿意,一步一步,重新走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