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落青竹院

行至午后，雨势渐歇，白雾却愈发浓郁，漫过了连绵的青山，漫过了隐在林间的青竹院。

雾妘掀开斗篷的帽檐，淡紫色的眼瞳里映着满园青竹。竹院不大，竹墙环绕，竹屋坐落其中，院中央摆着一张竹桌，竹凳被磨得光滑发亮，一位身着青衫的老者正坐在竹桌旁，手持毛笔，在宣纸上缓缓落笔。

老者须发皆青，面容清癯，指尖握着毛笔，动作缓慢却沉稳，只是落笔时，笔尖却总在纸上微微颤抖，写不出完整的字迹。他面前的宣纸已经堆了厚厚一叠，每张纸上都只写着两个字——“归期”，墨迹晕染，却都带着一丝未完成的遗憾。

雾妘走近时，能清晰地感受到，老者心底的情绪，是与听涛渡老人截然不同的。没有沉郁的悲伤，只有淡淡的焦灼与牵挂，像青竹上的晨露，轻轻悬着，迟迟不肯滴落。

她站在竹院门口，没有贸然上前，只是看着老者一笔一划地写着“归期”，指尖轻轻捻动，一缕白雾绕上竹枝，顺着竹叶，缓缓飘向老者的笔尖。

白雾落在笔尖的瞬间，颤抖的笔尖忽然稳了。老者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雾妘，目光里带着几分茫然，又带着几分熟悉：“姑娘，你是……雾来的？”

雾妘微微一怔，淡紫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讶异。她行走人间许久，极少有人能一眼认出她的来历，眼前的老者，竟知晓她的踪迹。

“我是白尾玄狐雾妘，”她缓步走入竹院，白雾绕着竹墙流转，“路过此地，见爷爷心有牵挂，特来看看。”

老者放下毛笔，看着面前堆着的宣纸，轻轻叹了口气：“我叫青竹，曾是寒雾谷的守谷人，与你父母相识。”

雾妘心头一震，连忙上前行礼：“见过青竹前辈。”

青竹抬手扶起她，目光里带着温和的笑意：“不必多礼。你父母离开寒雾谷时，曾托我照拂你，说你性子软，见不得人间苦楚，容易心软。今日见你在此，便知你果然如他们所说。”

他指了指桌上的“归期”二字，声音里裹着淡淡的思念：“我在等一个故人，他是我当年的同门，因触犯谷规，被逐出师门，临走时说，等他洗清冤屈，便回寒雾谷，与我再论竹艺。这一等，便是五十年。”

雾妘看着他眼底的牵挂，轻声道：“前辈相信他会回来？”

“信。”青竹的语气无比坚定，“他不是忘恩负义之人，当年若不是为了护我，他也不会触犯谷规。我守着这青竹院，种竹、制笔、写归期，就是想让他回来时，能一眼看见我，知道我一直在等。”

雾妘点点头，指尖的白雾化作一道轻纱，绕上青竹院的竹枝，又顺着竹叶，飘向谷外的山林。白雾所过之处，山间的浓雾渐渐泛起一圈圈涟漪，像是在回应她的心意。

“前辈放心，”雾妘的声音清润，“雾会为他引路，风会为他开道。待到竹影婆娑，归人自会寻着这院中的竹香，踏雾而来。”

青竹看着她指尖的白雾，眼中满是欣慰。他拿起桌上一支刚制好的竹笔，递给雾妘：“姑娘，这支竹笔送你。竹能静心，雾能安神，愿你往后行路，心无挂碍，所遇皆温柔。”

雾妘接过竹笔，指尖触到光滑的笔杆，心中一暖。她将竹笔别在腰间，白雾绕着竹笔流转，为其添了一层淡淡的白雾纹路。

“多谢前辈。”她躬身行礼，而后转身走入竹雾之中。

青竹望着她消失的方向，重新拿起毛笔，笔尖在宣纸上缓缓落下，这一次，写得工整又流畅——“归期已至，故人当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