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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锁听涛渡

雾起归时

暮春的雨,总是缠缠绵绵,落得没有尽头。

雾妘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缓步走入听涛渡时,漫天雨丝正化作浓稠的白雾,将这座濒海的废弃渡口,裹得严严实实。

她依旧是那身雾色襦裙,外罩墨灰斗篷,宽大的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柔润的下颌,与浅樱色的唇瓣。海风裹着咸湿的水汽,吹得她裙摆轻扬,发间垂落的碎发沾着细密的雨珠,身后九尾藏在斗篷与浓雾之中,只偶尔有一尾纯白的尾尖,从雾里轻轻扫过地面,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银白痕迹。

这里是沿海最偏僻的渡口,早没了往日舟船往来的热闹,只剩一座破旧的木亭,半塌在岸边,亭下摆着一张缺了角的石桌,桌旁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渔夫。

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脊背佝偻,手里攥着一根磨得光滑的竹杖,目光直直地望着雾茫茫的海面,眼神空洞又执拗,像是在等什么永远不会归来的人。从日出到日落,从潮起到潮落,他就这么坐着,任凭海风卷着雾气打湿衣衫,一动不动。

雾妘在离木亭数丈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周身的白雾不自觉地绕着她流转,淡紫色的眼瞳透过雾霭,轻轻落在老人身上。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老人心底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悲伤与执念,像这渡口的雾,沉在骨血里,散不去,也挥不开。

她是白尾玄狐,生来便能看透生灵心底的情绪,能以雾为媒,触碰那些藏在时光里的遗憾与念想。离开寒雾谷的这些日子,她走过荒山野岭,见过人间烟火,遇过无数被回忆困住的人,却从不多做停留,只是默默路过,用一缕轻雾,拂去些许旁人看不见的苦楚。

这一次,也本该如此。

可老人眼底的执念,太过沉重,像极了她守着空寂的寒雾谷,盼着父母归来的那些年岁。

雾妘缓缓抬手,纤细的指尖探出斗篷,一缕极淡的白雾从指尖缓缓溢出,顺着海风,轻轻飘向木亭中的老人。那雾不含半分灵力,只带着些许安抚的暖意,落在老人的肩头,像极了幼时母亲温柔的触碰。

老人身子微微一颤,浑浊的眼睛终于动了动,缓缓转过头,看向雾色深处的雾妘。

他看不清少女的模样,只隐约瞧见雾里立着一道纤瘦的身影,周身绕着淡淡的白光,像从海里飘来的雾灵,不似凡人。

“姑娘,你是……过路的?”老人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被海风磨碎了一般,带着浓重的疲惫。

雾妘轻轻颔首,没有靠近,只是站在雾里,声音轻柔得如同海风拂过浪花:“途经此地,见渡口雾浓,便在此歇脚。”

“雾浓……是啊,这听涛渡的雾,就没散过。”老人苦笑一声又转回头看向海面,指尖紧紧攥着竹杖,指节泛白,“我在等我的孙儿,十年了,他跟着渔船出海,遇上风暴,再也没回来。村里人都说,他没了,可我不信,他答应过我,要回来给我过寿的。”

一字一句,皆是蚀骨的思念与不甘。

雾妘沉默着,指尖的白雾,又浓了几分。

她知道,老人等的,不是归人,是一段放不下的回忆,是一个自我欺骗的念想。人间的生离死别,向来最是磨人,她无力改写既定的结局,却能以雾造梦,帮老人圆一场迟了十年的重逢。

夜色渐渐沉下,雨停了,雾却更浓了,将整个听涛渡,彻底与外界隔绝。

雾妘缓缓闭上眼,周身的白雾骤然翻涌,不再是清冷的白,而是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光,她身后的九尾,终于从浓雾中舒展而来,九条墨黑泛着银蓝细闪的狐尾,尾端纯白如雪,在雾中轻轻摆动,每一次晃动,都有无数细碎的雾花飘落,落在地面,化作点点微光。

她动用了灵力,以雾为织,以念为线,编织出一场专属于老人的梦境。

梦里,还是十年前的听涛渡,阳光明媚,舟船归港,年轻的少年背着渔篓,笑着从船上跳下,朝着木亭飞奔而来,手里攥着刚摘的野梅,大声喊着“爷爷”,眉眼弯弯,意气风发。

亭中的老人,还是十年前的模样,头发未白,脊背挺直,笑着接过野梅,揉了揉少年的头,满是慈爱。

没有风暴,没有离别,只有久别重逢的欢喜,只有岁岁年年的相伴。

现实里,老人坐在石凳上,浑浊的眼中,终于落下了两行热泪,嘴角却缓缓扬起,露出了释然的笑容。他伸出手,像是握住了少年的手,嘴里喃喃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雾妘站在雾中,静静看着这一幕,淡紫色的眼瞳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片温柔的平静。她的灵力在一点点消耗,脸色渐渐变得苍白,指尖的雾光,也渐渐淡去。

这场梦,不长,却足够了却老人十年的执念。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晨雾渐渐散去。

老人靠在木柱上,睡得安稳,脸上带着久违的笑意,像是终于了却了心头大事。

雾妘收回最后一缕白雾,九尾缓缓收拢,藏回斗篷之下,她的身形有些虚晃,却还是强撑着,将一枚用雾絮与花瓣编成的小小花环,轻轻放在石桌上。

那花环,是梦里少年摘的野梅所化,带着淡淡的暖意。

她没有再停留,转身走出听涛渡,朝着远方走去。

海风再起,雾又轻轻飘起,只是这一次,渡口的雾,不再是沉重的悲伤,而是带着一丝释然的温柔。

雾妘望着前方漫漫长路,淡紫色的眼瞳里,映着天边的晨光。

她依旧是漂泊的白尾玄狐,没有归途,却在这人间烟火里,用一缕雾,抚平一段遗憾,寻得一丝属于自己的温柔。

前路漫漫,雾起雾落,总有归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