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星失踪了。
在我以为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在她吻过我、在我怀里说过“我自愿加入你的星系”的第三天,她消失了。
没有消息,没有电话,手机关机。宿舍空着,课全都没上。我问了所有可能知道她去向的人——她的室友,她的朋友,甚至天文社的指导老师——每个人都摇头,用困惑而同情的眼神看我。
“她昨天突然说家里有急事,收拾东西就走了。”室友小心翼翼地说,“问她什么她也不说,眼睛红红的,像哭过。”
家里有急事。
我站在她空荡荡的宿舍门口,看着那张她曾经趴在上面看星星的桌子,第一次感觉到某种东西在胸腔里碎裂。
是恐慌吗?
不。是愤怒。
一种冷静的、沸腾的愤怒。她答应过的。她盖过章的。她自愿进入我的轨道,现在却擅自脱轨了。
我转身下楼,脚步平稳,甚至还记得和宿管阿姨点头示意。走出宿舍楼时,天已经全黑了。今晚没有星星,乌云厚重得像要压垮整座城市。
我拿出手机,打开一个隐藏文件夹。里面是所有关于林晚星的资料,包括但远不限于她告诉我的一切。
父母离异,跟随母亲。母亲再婚,定居本市。继父姓陈,经营一家小型贸易公司。家庭地址:锦华苑7栋302。
我拦了辆出租车。
“锦华苑。”我对司机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二十分钟后,我站在7栋楼下。老式居民楼,没有电梯。我爬楼梯到三楼,站在302门口,按门铃。
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人,眉眼和林晚星有七分相似,但更憔悴,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
“阿姨你好,我是晚星的同学。”我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担忧的表情,“她三天没来学校了,我们都很担心。老师让我来看看。”
女人——林晚星的母亲——愣了一下,随即眼眶红了。
“她……她不在家。”声音是哑的。
“那她去哪了?”我问,语气依然温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她回她爸那儿了。”女人打断我,擦了擦眼睛,“昨天突然说要走,票都是临时买的。我问她为什么,她什么都不说,就一直哭……”
“她父亲在哪里?”
“邻市,坐高铁一个半小时。”女人犹豫了一下,“同学,你……你叫什么名字?”
“沈星轨。”我说,“星星的星,轨道的轨。”
女人又看了我几秒,然后转身进屋,拿了一张纸条出来。
“这是她爸的地址和电话。你要是能联系上她,跟她说……”女人哽咽了一下,“跟她说,妈妈永远爱她,这里永远是她的家。”
我接过纸条。纸是普通的便签纸,字迹娟秀,应该是林晚星自己写的。
“谢谢阿姨。”我微微鞠躬,“我会转告她的。”
转身下楼时,我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
邻市。高铁一个半小时。
我拿出手机,订了最近一班车票。晚上十一点发车,凌晨十二点半抵达。
还有三个小时。
高铁上,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黑暗。手机屏幕亮着,是林晚星的微信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是我发的:“晚安,我的星星。”
她没回。那时她可能已经在收拾行李,或者已经在去车站的路上。
为什么?
我在脑海里回放所有细节。那个吻之后,我们分开,她说要回宿舍整理观测数据。我送她到楼下,她回头对我笑,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
“明天见,星轨。”
“明天见。”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是我的问题。我暴露得太多了。那番“通知”太直白,那个吻太具侵略性。她害怕了,退缩了,想逃了。
可以理解。
但不能接受。
高铁到站时,邻市正在下雨。我打车到纸条上的地址——一个老旧的小区,比锦华苑更破败。楼道里的灯坏了,我只能用手机照明,一级一级爬上五楼。
501室。门缝里透出灯光。
我敲门。三下,间隔均匀。
里面传来脚步声,然后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汗衫,惊讶地看着我。
“你找谁?”
“我找林晚星。”我说,“我是她同学,沈星轨。”
男人——林晚星的生父——眉头皱起来:“晚星睡了。这么晚,你——”
“我有急事。”我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但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关于她母亲的,很紧急。麻烦您叫她一下。”
男人犹豫了。最终,他侧身:“进来吧,小声点。”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家具简陋。我站在客厅中央,听到里屋传来窸窣的声音,然后是开门声。
林晚星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着。
看见我的瞬间,她僵住了。
像看见鬼。
“你……”她嘴唇颤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晚星,你同学来了,说有你妈急事。”她父亲说,然后看了看我,“你们聊,我进屋。”
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老旧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雨点敲打着窗户。
“为什么走?”我问,声音很轻。
她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在墙上。
“我……”她别开视线,“我想静一静。”
“静一静需要关机?需要不告而别?需要躲到另一个城市?”我向前一步,她立刻又往后退,但已经无路可退。
“沈星轨,你……”她声音发抖,“你那晚说的话,我……我需要时间消化。”
“我给你时间了。”我又向前一步,现在我和她之间只有半米距离,“三天。七十二小时。四千三百二十分钟。这还不够你消化?”
“不够!”她突然提高音量,眼泪涌出来,“你说你要控制我,要清除我身边所有人,要独占我……这太可怕了!沈星轨,这根本不是爱,这是病!”
我看着她。看着她颤抖的肩膀,看着她滚落的眼泪,看着她眼睛里真实的恐惧。
然后我笑了。
“对。”我说,“是病。但晚星,你得的是同一种病。”
她愣住了。
“你享受我的关注,享受我只看着你一个人,享受我把你放在所有计算的中心。”我慢慢说,每个字都像在宣判,“你吻我的时候,没有推开我。你靠在我怀里看流星雨的时候,没有拒绝。你答应进入我的轨道的时候,眼睛里是光,不是恐惧。”
“那是因为我——”
“因为你喜欢。”我打断她,又向前半步,现在我能闻到她身上熟悉的、柑橘味洗发水的香气,“你喜欢这种被强烈需要的感觉,喜欢有一个人把你当作整个宇宙的中心,喜欢那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归属感。”
她摇头,但很慢,很无力。
“你只是不习惯把这种喜欢说出口。”我伸出手,指尖悬在她脸颊旁,没有碰触,“你习惯了自由,习惯了被所有人喜欢,习惯了做那颗被众星环绕的星星。但现在,我要你只做我的星星。你害怕了,因为这意味着你要放弃其他所有的光。”
“我没有……”她声音微弱。
“你有。”我的指尖终于落下,轻轻擦过她眼下的泪痕,“你逃到这里,不是因为讨厌我,而是因为太喜欢了。喜欢到害怕自己真的会心甘情愿被我锁住,再也飞不走。”
她哭了。无声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别说了……”她哽咽,“求你了……”
“不行。”我摇头,另一只手也抬起来,捧住她的脸,强迫她看我,“晚星,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真的想走吗?真的想回到那种——所有人都喜欢你,但没有人非你不可——的生活吗?”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我可以给你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我说,拇指摩挲着她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瓷器,“现在,推开我,告诉我你讨厌我,告诉我你再也不想见到我。然后我转身就走,这辈子都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你会自由,像以前一样自由。”
她的身体在发抖。
“或者,”我压低声音,几乎是在耳语,“你抱住我,说你愿意。愿意做我的星星,愿意在我的轨道里运转,愿意让我用我的方式爱你——那种偏执的、霸道的、不讲理的,但百分之百只属于你一个人的爱。”
“选一个,晚星。”
“现在。”
时间凝固了。
雨声,电流声,远处隐约的车流声,全部退成模糊的背景音。世界缩小到这个破旧客厅,缩小到我们之间这半米的距离,缩小到我捧着她脸的双手,和她颤抖的睫毛。
十秒。
二十秒。
一分钟。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
伸手抱住了我的腰。
很用力,用力到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衣服里。她把脸埋在我胸前,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我讨厌你……”
“嗯。”
“讨厌你把我变成这样……”
“嗯。”
“讨厌我居然真的……离不开你……”
我收紧手臂,把她完全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闻着她头发上熟悉的香气,感觉胸腔里某个碎裂的东西正在缓慢重组、愈合、变得比之前更坚硬。
“晚了。”我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温度,“你已经选完了。”
“沈星轨。”她在我怀里小声说。
“嗯?”
“你真的会……一辈子都这样吗?”
“会。”我没有任何犹豫,“只会更严重。我会越来越贪心,想要你所有的时间,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一切。你会后悔的。”
她在摇头。动作很轻,但我感觉到了。
“不会后悔。”她说,“因为我也一样贪心。我要你所有的计算,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病。一点都不能分给别人。”
我笑了。真正地,从胸腔深处漾开的笑。
“成交。”
凌晨两点,我带着林晚星离开她父亲家。老人在门口目送我们,眼神复杂,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说了句“好好照顾她”。
回程的高铁上,她靠在我肩上睡着了。眼下还有泪痕,但嘴角是放松的。
我看着她安静的睡脸,拿出手机,打开那个加密文件夹。
新建文档,标题:“系统重启日志”。
然后开始打字:
“12月22日,凌晨1:47。目标发生首次脱轨行为。原因:对系统承诺的恐惧与自我认知失调。处理方式:即时追踪,面对面质询,给予二选一极端选择。结果:目标选择回归轨道,并主动强化绑定。”
“新参数载入:
目标已明确认知并接受系统的‘病态’属性;
目标表达同等强度的占有诉求;
系统权限升级:可介入目标家庭关系层(已获得其母联系方式及信任初步建立);
目标对系统依赖度显著提高(主动肢体接触,睡眠状态下无意识靠近)。”
“结论:此次脱轨为系统压力测试,结果符合预期。目标抗压性良好,忠诚度经考验后不降反升。系统稳定性+37%,控制强度可上调至下一阶段。”
“下一阶段目标:建立物理标记。”
我打下最后一行字,保存,加密。
然后侧过头,吻了吻林晚星的发顶。
她无意识地在睡梦中蹭了蹭我的肩膀,像只终于找到窝的猫。
车窗外的雨已经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两颗零散的星。
我看着那些微弱的光点,在心里无声地说:
看到了吗?
这就是我的星星。
即使短暂脱轨,最终也会回到我身边。
因为她的引力源,她的运行定律,她的一切——
都早已写进了我的程序里。
永生永世,不可更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