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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标

真相为饵

临时征用的县招待所会议室,此刻被改造成了临时指挥中心。空气里弥漫着熬夜的咖啡味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林晚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里捏着那份DNA鉴定报告的复印件,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生物学父亲……这个认知像一根淬毒的针,扎在她认知最核心的地带,带来持续而尖锐的疼痛,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生理性厌恶的荒诞感。

江寒舟站在白板前,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从矿洞密室账本、铁盒文件以及最新调查中梳理出的线索、人名和关系图。副省长的名字被一个红色的圆圈框住,一条粗重的红线连接着“山海集团”、“星耀集团”、“普罗米修斯计划”,最终,另一条线延伸出来,指向了坐在角落的林晚。

“账本的加密层级远超我们的想象,”技术组的负责人,一个戴着厚厚眼镜的年轻人,指着投影屏幕上不断滚动的代码,“我们破解了大部分关于资金流向和项目代号的内容,但最后一个核心加密区,用了非常古老的、类似地质勘探坐标的加密方式,而且似乎……是双层嵌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屏幕上。那串复杂的字符和数字组合,在专业人员的操作下,逐渐被剥离出一层外壳,露出了内里的核心——一组经纬度坐标。

“定位出来了!”技术员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后的凝重,“北纬79度54分,东经……这个位置,在斯瓦尔巴群岛附近,深入北极圈内。”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北极?

“那里有什么?”王队长沉声问。

技术员快速敲击键盘,调出卫星图和相关资料:“这个坐标点附近,有一个……标注为‘中挪联合极地环境与生物多样性监测前哨站’的设施。名义上,是国际合作的气候变化观测点。”

“名义上?”林晚抬起头,声音有些沙哑,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猎手般的锐利,“星耀集团,或者说‘普罗米修斯’计划,在那里有什么?”

“我们交叉比对了星耀集团近十年的海外投资和所谓的‘科研赞助’记录,”另一名调查员接话,“发现他们通过复杂的离岸公司架构,向这个‘前哨站’注入了巨额资金,远超一个普通观测站所需。而且,有内部物流记录显示,他们定期会运送一些特殊的‘实验设备’和‘生物样本’前往该地,接收方……就是这个前哨站。”

北极,秘密实验室。

这个推断,像一块巨大的冰砸进了会议室,让空气瞬间冻结。

“基因编辑婴儿……‘完美样本’……”林晚低声咀嚼着这些词,目光再次落在那份DNA报告上,“看来,他们不仅‘制造’了我,还在那里继续进行着什么。那些未能存活下来的‘样本’,或者……更新的‘作品’?”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那个远在冰原之上的实验室,仿佛是一个巨大而丑陋的母巢,与她这个意外流落在外的“73号”遥相呼应。

江寒舟双手撑在桌沿,眉头紧锁:“必须派人去。这个实验室可能是‘普罗米修斯’计划的核心证据所在地,甚至可能还在运行。副省长拒不开口,我们需要更直接的、无法辩驳的证据链。”

“我申请带队前往。”王队长立刻表态,“抽调精锐,组成特别行动组。”

江寒舟却摇了摇头:“不行。目标太大。对方在国内的眼线并未完全肃清,大规模的人员异动,尤其是前往北极这种敏感地区,很可能打草惊蛇。而且,名义上那是国际合作站点,手续复杂,容易引发外交纠纷。”

他的目光扫过会议室,最后,落在了林晚身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考量。

林晚迎上他的目光,瞬间明白了他的未尽之言。她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看着那个遥远的坐标点。

“我去。”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林晚,”江寒舟语气严肃,“那里环境极端,情况不明,非常危险。”

“正因为危险,而且可能与‘我’直接相关,我才必须去。”林晚转过身,面对着他和会议室里的所有人,“有些答案,必须亲自挖出来。我不是以调查员的身份去,我可以有别的‘理由’。”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着:“深度周刊一直有极地科考和气候变化相关的报道计划,我可以申请作为随行记者。星耀集团倒台,但其海外资产和关联机构尚未完全清理,我作为曾经的‘媒体总监’,以考察合作或者处理遗留事务的名义前往,也说得通。”

她需要一個合理的、不那么引人注目的身份靠近那里。

江寒舟凝视着她,看到了她眼底不容置疑的决心和那股熟悉的、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执拗。他知道,阻止不了她。而且,从某种意义上说,她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她对“普罗米修斯”计划有着切身的联系和最深切的调查动力。

“我们会为你做好万全的准备,”江寒舟最终沉声道,“身份掩护、应急方案、通讯设备……王队会安排最可靠的人在外围接应。但是,林晚,”他加重了语气,“一旦进入那里,你很大程度上需要依靠自己。记住,你的首要任务是确认情况、获取证据,不是冒险。”

林晚点了点头:“我明白。”

计划迅速制定。林晚将以“深度周刊”特派记者,兼处理星耀集团海外关联事务前高管的双重身份,申请随同一支即将出发的、真正进行北极科考合作的官方团队前往斯瓦尔巴群岛。工作组会为她伪造完美的履历和授权文件。

接下来的几天,林晚投入了紧张的准备工作。她恶补关于北极生存、科考站运作以及可能遇到的极端情况的知识。工作组为她准备了特制的、能抵御极寒环境的通讯设备、隐蔽摄像头和定位装置。同时,一套复杂的应急联络和撤离方案也被反复推演。

江寒舟几乎不眠不休,亲自把关每一个细节。在出发前夜,他找到正在最后一次检查装备的林晚。

“这个你拿着,”他递给她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类似皮肤贴片的东西,“最新技术,皮下植入式应急信标。一旦激活,只要你在卫星覆盖范围内,我们就能收到最高优先级的求救信号,并能大致定位。”

林晚没有犹豫,伸出手臂,看着江寒舟熟练地将那小小的贴片按在她的上臂内侧,一阵轻微的刺痛后,贴片完美地融入皮肤,几乎看不出痕迹。

“谢谢。”她低声说。

江寒舟看着她,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担忧,或许还有些别的什么,最终都化为一抹凝重:“保重。无论如何,安全回来。”

林晚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让他放心的笑容,却发现有些困难,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出发的日子到了。

科考队集结的码头,寒风凛冽,巨大的破冰船“雪龙号”如同银灰色的钢铁巨人,静静地停泊在泊位上,红色的船身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醒目。科考队员们正在忙碌地搬运着各种设备和物资,空气中弥漫着柴油和海水的气息。

林晚穿着一身红色的极地防寒服,背着沉重的行囊,混在人群中。她的记者证和特意准备的文件都毫无破绽。她看着那些真正的科学家和船员,他们脸上带着对未知探险的兴奋和对艰巨任务的严肃,而她,心中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绝。

登船的时间到了。队员们依次通过舷梯。林晚跟在队伍后面,一步步向上走。就在她即将踏上甲板的那一刻,她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

码头上,送行的人群中,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江寒舟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站在远离人群的角落,正静静地望着她。距离太远,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能感受到那道目光的重量。

她转回头,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海腥味的空气,毅然踏上了甲板。

船只拉响汽笛,缓缓离港。林晚没有再去张望,她找到分配给自己的舱室,一个狭窄但功能齐全的小房间。她放下行李,没有休息,而是立刻开始熟悉环境,记住逃生通道和集合点的位置。

几个小时后,船只驶入开阔海域,颠簸开始加剧。林晚强忍着晕船的不适,再次检查了一遍随身携带的隐蔽设备和那份标注着目标坐标的地图。

夜深了,轮船在黑暗中破浪前行,引擎发出单调而巨大的轰鸣。大部分队员已经休息,为即将到来的极地工作养精蓄锐。

林晚却毫无睡意。她躺在狭小的床上,听着外面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感受着身下床铺规律的晃动。北极,那个冰雪覆盖的世界,那个隐藏着“普罗米修斯”最终秘密的地方,正在前方等待着她。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矿洞里的骸骨、铁盒里的血样瓶、鉴定报告上的结论、还有副省长那令人作呕的笑容……

她知道,这趟旅程,不是结束,而是另一场更加凶险博弈的开始。她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有些答案,必须亲自挖出来。无论代价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