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征用的县招待所房间里，空气凝滞得如同灌了铅。

林晚蜷缩在靠窗的椅子上，双臂紧紧环抱着自己，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从矿井密室被带回来后，她就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塑。

“样本73号……唯一成功存活……”

“预产期：XX年X月X日……”

那些冰冷的字句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二十四年构建的自我认知，在几个小时内土崩瓦解。她不是林晚，她是“73号”。她的出生不是爱的结晶，而是一次精心策划、最终失控的“实验成功”。她的养父母……她知道他们爱她，视如己出，可这份沉甸甸的爱，如今却像建立在流沙上的城堡，让她不敢触碰，生怕一碰就彻底坍塌。

门被轻轻敲响。

江寒舟端着一杯温水走进来，身后跟着神色同样凝重的王队长。

“林晚，”江寒舟的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们……需要和你父母谈谈。有些事情，必须弄清楚。”

林晚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江寒舟将水杯放在她旁边的桌上，继续耐心地说：“我们知道这很难接受。但‘普罗米修斯’计划，那些被终止、被销毁的‘样本’，还有你……这背后是滔天的罪恶。我们需要知道真相，需要知道你是如何成为‘林晚’的。这不仅是为你，也是为了所有被这个计划吞噬的无辜生命。”

王队长也沉声开口：“林晚同志，你的养父母现在就在隔壁房间。他们很担心你。或许……有些答案，只有他们能给你。”

漫长的沉默后，林晚终于缓缓转过头。她的脸色苍白得吓人，眼底布满了血丝，但那双眼睛里，某种被击碎的东西正在艰难地重新凝聚。那是属于林晚的，不屈的韧劲。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

隔壁房间的气氛同样压抑。

林父林建国坐在床边，双手紧紧攥着膝盖，指节泛白。林母林雅茹则不停地抹着眼泪，看到林晚进来，她立刻站起身，想上前又有些犹豫，眼神里充满了痛苦、愧疚和无法掩饰的爱。

“晚晚……”林雅茹的声音带着哭腔。

林晚看着他们，这对养育了她二十四年，给了她全部温暖和支持的老人。此刻，他们的脸上写满了她从未见过的惶恐和挣扎。

“爸，妈。”林晚的声音嘶哑，她走到李秀兰面前，没有质问，没有激动，只是用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问，“那个铁盒……还在吗？”

林雅茹的哭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她惊恐地看了一眼林建国，身体微微发抖。

林建国沉重地闭上了眼睛，几秒后睁开，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拍了拍妻子的手背，声音苍老而疲惫：“雅茹，拿出来吧……是时候了。瞒了二十四年，够了。”

林雅茹的眼泪流得更凶，她颤抖着走到房间角落那个熟悉的旧行李箱前，摸索着打开暗格。这个暗格，林晚小时候调皮翻箱子时从未发现过。

一个巴掌大小，锈迹斑斑的旧铁盒被取了出来。盒子很旧，边角有些磕碰的痕迹，上面还残留着模糊的牡丹花图案，曾是某个饼干或者点心的包装。

林雅茹捧着那个铁盒，如同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一步步走回来，将它递到林晚面前。她的手抖得厉害。

“晚晚……”林雅茹泣不成声，“对不起……爸妈一直……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

林晚接过铁盒，入手一片冰凉。这小小的、不起眼的盒子，竟然藏着她身世最大的秘密，藏了二十四年。

她深吸一口气，在父母痛苦而复杂的目光注视下，在江寒舟和王队长屏息的等待中，轻轻打开了盒盖。

没有想象中的复杂物件。

盒子里只有三样东西。

最上面是一张泛黄的、折叠着的纸张，纸质脆弱，边缘已经有些毛糙。

下面是一个小小的、密封的玻璃管，里面装着暗红色的凝固物质，看起来像是……干涸的血迹。

压在最底下的，是一张同样泛黄的便签纸，字迹是蓝色的钢笔水，因年代久远而微微晕开。

林晚首先拿起了那张折叠的纸。

展开。

是一份手写的“出生记录”，格式很不规范，不像医院的正规文件。

姓名：（空白）性别：女出生时间：XX年X月X日凌晨3点15分出生地点：省科学院第七生物实验室观察站体重：3.2公斤体长：50厘米备注：样本编号73。体征稳定，基因序列初检无异常。交接人：林卫国。

“林卫国……”林晚喃喃念出这个名字。这是她养祖父的名字，一位德高望重，后来因“意外”去世的老科学家。所以，真的是祖父……将她从那个冰冷的实验室带了出来。

她的出生日期，与账本记录、与养父母告诉她的生日，完全一致。只是地点，从市妇幼保健院，变成了那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第七生物实验室观察站”。

她放下出生记录，拿起了那个小小的玻璃管。管壁上用极细的笔标注着：73号 - 脐带血样。

这就是她作为“73号样本”最初的生命证据。

最后，她的手指颤抖着，拈起了那张薄薄的便签纸。

上面的字迹略显潦草，似乎是在匆忙或紧张的情况下写就：

“雅茹、建国：如果有一天，他们用孩子的安全来威胁你们，逼迫你们沉默，或者想将她带回那个地方。不要屈服。去找媒体，去找任何能说话的地方，公开她的身份——她就是‘普罗米修斯’计划唯一的‘完美基因样本’。让阳光照进这个罪恶的角落。只有让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存在，知道他们做了什么，她才有可能真正安全。这是我们……唯一能保护她的方式。罪在我，与孩子无关。 ——一个悔恨的罪人，星耀创始人：陈”

落款，是“星耀创始人：陈”！

那个早已在“车祸”中去世的集团创始人！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便签上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林晚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纸，却觉得有千斤重。原来，养父母并非完全不知情。他们保守着这个秘密，守着这个铁盒，如同守着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炸弹。而留下这个“最终手段”的，竟然是星耀集团的创始人！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留下了这封像是忏悔又像是最后指令的信，将决定权交给了养父母，也将最终的“保护符”和“曝光武器”，交给了林晚自己！

“完美基因样本”……

这五个字像毒刺一样扎进林晚的心里。所以，她所有的“优秀”，她的“学霸”体质，可能都源于此？这不是她努力的结果，而是被“设计”好的？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恶心感涌上喉咙。

林雅茹再也支撑不住，瘫坐在椅子上，掩面痛哭：“晚晚……我们不是故意瞒着你……你爷爷当年把你抱回来的时候，你那么小，那么脆弱……他只说你是孤儿，父母是搞科研的，出了意外……让我们一定要把你当亲生女儿，永远不要再追查你的来历……我们是真的爱你啊……”

林建国红着眼圈，走到林晚身边，想拍拍她的肩膀，手抬起又落下，最终只是沉重地说：“你爷爷留下这个盒子，说除非你遇到生命危险，或者有人用你来威胁我们，否则永远不要打开……我们……我们只想你平平安安，做个普通的孩子……”

林晚看着痛哭的母亲，看着瞬间苍老了许多的父亲，看着手里这三样颠覆了她整个人生的“证据”。

恨吗？恨不起来。养父母的爱是真实的，二十四年的朝夕相处是真实的。他们也是被蒙在鼓里，或者说，是被迫守护着一个他们或许并不完全理解的秘密。

怨吗？怨那个将她“制造”出来的计划？怨那个留下这封信，将她定义为“样本”的创始人？还是怨这操弄人命，冰冷无情的命运？

巨大的冲击过后，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她缓缓将铁盒里的东西收好，盖上盖子，紧紧攥在手里。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满眼担忧和愧疚的父母，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安抚：“爸，妈，我不怪你们。”

她又转向江寒舟和王队长，眼神里虽然还有破碎的痕迹，但更多的是一种破而后立的决绝。

“江组长，王队，”她举起手中的铁盒，“这就是‘普罗米修斯’计划存在的铁证。也是……我的‘出生证明’。”

“现在，我知道我是什么了。”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像是在嘲笑命运，也像是在坚定自己，“那么，接下来，就该让那些把我‘制造’出来的人知道——”

“他们的‘完美作品’，要亲手拆了这座罪恶的工厂。”

遗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