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数日,再次踏入这片被遗忘的山谷,林晚的心境与上一次伪装成勘探队员时截然不同。那时是孤身潜入的警惕与未知的探寻,如今,身后跟着一支精干的、由中纪委协调、省厅直属刑警与专业勘探人员混编的小队,空气中弥漫着的是肃杀与志在必得。
山谷依旧荒凉,废弃的稀土矿井像大地上一道丑陋的伤疤,黑洞洞的入口散发着阴冷潮湿的气息,仿佛巨兽张开的口,等待着吞噬什么。上次仓皇逃出时留下的痕迹早已被风雨抹去,只有记忆深处那岩壁上刻骨的“血债”字样,以及险些被活埋的窒息感,依旧清晰。
“就是这里。”林晚指着那个主矿井口,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定。
带队的是省厅一位姓王的队长,经验丰富,神色冷峻。他打了个手势,几名穿着防护服、携带专业设备的队员率先进入,强光手电划破了井下的黑暗,确认初步安全后,后续人员才依次跟进。
林晚走在队伍中间,江寒舟因为肩伤未愈,被陈主任强令留在后方指挥中心协调,但她能通过加密耳机听到他那边传来的细微电流声,知道他一直在线。
矿井下的空气浑浊,带着铁锈、尘土和一种若有若无的霉味。手电光柱在坑洼的岩壁和废弃的矿车轨道上晃动,光影幢幢,仿佛无数蛰伏的阴影。林晚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接近真相的迫切,以及潜意识里对上次险死还生经历的本能反应。
她径直带领队伍走向深处,走向那片刻满了“血债”的岩壁。越靠近,那股阴冷的气息似乎越重。
“就是这面墙。”林晚停下脚步,手电光聚焦在那密密麻麻、深深浅浅的刻痕上。有些字迹已经模糊,被岁月的湿气侵蚀,有些则显得很新,尤其是靠近右下角的一片,刻痕凌厉,仿佛带着无尽的愤恨。
王队长上前,戴着白手套的手指轻轻触摸那些刻痕,眉头紧锁。“这些……不像是一个人刻的。”
“至少有三批,时间跨度可能很长。”旁边一位负责现场勘查的老刑警补充道,“最早的这些,笔画深而乱,估计有些年头了。中间这些相对规整,但也很旧。最新的这几处,”他指着林晚注意到的那些,“手法干脆,力度均匀,时间应该就在最近几个月,甚至……更晚。”
林晚想起上次在这里找到的半张省委办公厅的发票,以及周慕白用生命换来的那个烧焦的档案角编号“73”。所有的线索,似乎都隐隐指向这片岩壁之后。
“仔细检查这面墙,特别是这些新刻痕的周围,看有没有机关或者暗格。”王队长下令。
队员们立刻行动起来。金属探测器沿着岩壁缓缓移动,发出嗡嗡的声响。敲击声此起彼伏,经验丰富的勘探人员通过回声判断岩体的厚度和结构。林晚也凑近岩壁,几乎是将脸贴了上去,一寸一寸地仔细搜寻。灰尘沾上了她的睫毛和鼻尖,她也毫不在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井下只有仪器运作声和队员们偶尔的低语。加密耳机里,江寒舟那边也保持着沉默,只有平稳的呼吸声传来,仿佛一种无声的陪伴。
“这里!”突然,一个年轻勘探队员低呼一声,他正蹲在岩壁右下角,指着几道较新的刻痕交汇处,“回声不对,后面好像是空的!而且,这几道刻痕的走向,有点像……伪装过的缝隙。”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王队长示意大家退后,亲自上前,用强光手电从不同角度照射。果然,在特定角度的光照下,那几道看似杂乱的“血”字刻痕,边缘呈现出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直线缝隙,巧妙地融入了岩石天然的裂纹之中。
“有门道。”王队长语气凝重,他拿出一个精巧的液压扩张器,小心地卡入那几乎看不见的缝隙边缘。“试试看,动作轻点。”
液压器开始缓缓加压,发出低沉的嘎吱声。岩壁纹丝不动。
“压力不够?还是找错地方了?”有人低语。
林晚紧紧盯着那缝隙,脑海中飞速旋转。山海集团……地质勘探……副省长习惯性转动的戒指……编号73……
“等等!”她突然开口,“试试‘73’这个数字!这些刻痕里,有没有组合起来像‘7’和‘3’的?”
那名年轻队员立刻用手电光再次仔细扫描那片区域。忽然,他的光束停在两道交叉的刻痕上。“这里!这道斜杠和这道弯,组合起来,像个‘7’!旁边这个拐角,像‘3’的起笔!”
“按压这两个点!同时!”王队长果断道。
两名队员上前,同时用力按压那疑似“7”和“3”的刻痕节点。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液压器噪音掩盖的机括声响起。
紧接着,那片看似浑然一体的岩壁,就在那几道刻痕交汇处,无声地向内滑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一股更加阴冷、带着陈年尘埃和某种金属锈蚀气息的风,从缝隙中涌出。
暗门!真的存在!
所有人在一瞬间都屏住了呼吸。强光手电立刻投向门内。
门后并非想象中的狭窄洞穴,而是一个经过人工修缮的空间,不大,约莫十来个平方,四壁和天花板都进行了加固处理。而就是这个不大的空间里,景象足以让任何人震惊。
靠近门边的几个简陋木箱敞开着,里面赫然是码放得整整齐齐、在灯光下反射着诱人光泽的金条!那黄澄澄的颜色,几乎晃花了人眼。金条的数量不多,但价值已然不菲。
然而,比这些金条更引人注目的,是靠在最里面墙壁边的几个厚重的、老式带密码锁的铁皮柜。柜门没有完全锁死,其中一个甚至虚掩着,露出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文件夹和账本。
“找到了……”王队长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拍照!固定证据!小心操作,可能有机关!”
专业人员立刻上前,开始对密室内部进行拍照和录像,确认没有陷阱后,才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些铁皮柜。
林晚的心跳得如同擂鼓,她几乎能听到血液在耳边奔流的声音。她越过那些耀眼的金条,直接走向那些账本。她知道,那些纸张,才是真正能定罪、能揭开所有黑幕的关键。
她戴好手套,轻轻拉开那个虚掩的柜门。里面是分门别类放置的账册,时间跨度很大,从二十多年前“山海集团”初创时期的地质勘探费用、设备采购,到后来涉及矿产开采权审批、土地置换、资金往来的记录,一笔笔,清晰又隐秘。
她快速翻阅着,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那些泛黄的纸页和或潦草或工整的字迹。大部分记录虽然涉及违规操作,但似乎还不足以将那位副省长彻底钉死。
直到她抽出放在最上层、也是看起来最新的一本黑色硬皮账册。
这本账册的封皮与其他不同,没有标注任何公司或项目名称,只有手写的一个编号:“73”。
林晚的手指微微颤抖,翻开了第一页。
页首,用红色的墨水清晰地写着一行字:
“73号项目:基因编辑婴儿实验 – ‘普罗米修斯’计划”
下面的记录,不再是冰冷的数据,而是一条条触目惊心的信息:
项目启动:XX年X月X日,选址北极科考站附属设施。总负责人:X(副省长姓名),技术负责人:林院士(已故)。资金支持:星耀集团(匿名渠道)。
实验体来源:匿名志愿者(部分记录显示存在胁迫或欺骗手段)。
基因编辑目标:优化智力、体能、抗病性等性状,培育“完美人类样本”。
样本编号与状态:详细罗列了从01到至少20的样本编号,后面标注着“失败”、“终止”、“存活期XX天/月/年”。
……
林晚的呼吸骤然停止,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一行:
“样本73号:女。编辑序列确认稳定。胚胎移植成功。预产期:XX年X月X日(即林晚的出生日期)。状态:存活。备注:唯一成功存活至成年样本,由林院士私自转移并交由其女抚养(记录人:X,批注:隐患,需监控或必要时回收)。”
账本从她颤抖的手中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
她站在那里,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瞬间沸腾。耳边是队员们发现金条和关键账本的低声惊呼,是加密耳机里江寒舟似乎察觉到不对的急切询问。
但所有的声音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
她的视线里,只有地上那本摊开的黑色账本,以及那行决定了她命运、也亵渎了生命伦理的冰冷文字。
唯一成功存活至成年样本……
私自转移……
隐患,需监控或必要时回收……
原来,“73”这个数字,从周慕白用生命传递出的那一刻起,就不仅仅是某个档案的编号,某个死者手心的刻痕,它从一开始,就烙印在她的生命里,是她无法摆脱的原罪与宿命。
矿井下的密室阴冷依旧,金条闪烁着冰冷的光,而林晚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了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