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将那个小小的加密U盘贴身藏好,如同怀揣着一块灼热的炭,又像握住了一把淬毒的匕首。寒意从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最终沉淀在心底,凝成一片坚冰。
江寒舟,省纪委暗线。周慕白,牺牲的战友。而她林晚,是一枚被精心挑选、必要时可以吸引火力甚至牺牲的“破局之刃”?“利用”、“吸引火力”、“掩护深层调查”……这些冰冷的字眼反复在她脑海中盘旋,啮噬着她曾经对那个男人生出的一丝微弱信任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感觉。
她以为自己是在黑暗中追光,却可能从一开始就踏入了别人编织的、更为深邃的阴影迷宫。执棋者与棋子,猎人与猎物,界限原来如此模糊。
但,那又怎样?
林晚站在图书馆外的夜风里,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城市尘埃的空气。肺叶被填满,一股更加冷硬、更加决绝的力量也随之灌注全身。真相的残酷并未让她退缩,反而像一柄重锤,敲碎了她最后的天真和幻想。她不再是被动卷入的记者,从她知道这一切开始,她就必须成为主动的破局者。
星耀集团的罪恶是真的,周慕白的牺牲是真的,那些被掩盖的污染、被抹去的声音是真的。这就够了。至于江寒舟……他的立场和目的,现在需要重新评估。但无论如何,她追寻的目标不会改变。
接下来的几天,林晚表现得异常平静。她按时上下班,处理着深度周刊的日常稿件,仿佛周慕白的追悼会和那个惊心动魄的下午从未发生过。只是她眼底深处,那片冰原之下,暗流汹涌得更加剧烈。
她在等待,也在准备。
机会很快到来。省委办公厅下发通知,为促进本省经济发展,将于周末晚间在省委招待所宴会厅举办一场高规格的招商引资晚宴,邀请国内外知名企业代表、省内重要官员及部分媒体参加。深度周刊作为省委宣传部直属媒体,自然在受邀之列,总编江寒舟亲自点了几个骨干记者跟进,名单里,赫然有林晚的名字。
接到通知时,林晚正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整理资料。她抬起头,恰好对上从总编室出来的江寒舟的目光。他穿着一身熨帖的深灰色西装,身形挺拔,面容依旧冷峻,只是眼底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晚宴很重要,注意着装,少说,多看,多听。”他走过她身边时,脚步未停,只留下低沉的一句嘱咐,语气公事公办,听不出任何异常。
林晚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所有情绪,只轻声应道:“明白,江总。”
少说,多看,多听?她当然会。她还要听到更多,看到更多。
晚宴当晚,林晚选择了一套低调的黑色小礼裙,款式简单,不至于失礼,也绝不会过分惹眼。她将长发挽起,露出清晰冷静的面部线条,只化了淡妆,确保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敬业、专业的媒体工作者,而非争奇斗艳的宾客。
她没有选择以记者身份公然入场,那样太过显眼,行动也会受限。通过一点小手段——说服了周刊一位因身体不适无法前来的后勤人员,她拿到了对方的工作证和早已备好的服务员制服。混在忙碌穿梭的服务人员中,她低着头,托着盛放香槟的银盘,悄无声息地进入了金碧辉煌的宴会厅。
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光芒,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政商名流们脸上挂着得体而疏离的微笑,交换着名片,谈论着合作项目与政策利好,一派和谐繁荣的景象。空气中弥漫着昂贵香水、雪茄和食物的混合气味,令人微醺,也令人窒息。
林晚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雷达,快速而隐蔽地扫过全场。她看到了几个经常在电视新闻里出现的省领导面孔,也看到了星耀集团那位经常在财经杂志封面上亮相的董事长——一个保养得宜、笑容温和的中年男人,正被一群人簇拥着,谈笑风生。
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但托着盘子的手稳如磐石。
她小心翼翼地移动,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耳朵捕捉着飘散在空气中的只言片语。大多是些冠冕堂皇的客套话和商业互吹,并无价值。
直到,她看见星耀集团的董事长端着一杯红酒,笑容可掬地走向了本次晚宴级别最高的领导——那位主管经济、权柄赫赫的X副省长。
林晚的心猛地一提,下意识地将自己隐在一根装饰柱的阴影里,屏住了呼吸。
两人碰杯,低声交谈。周围的喧嚣似乎瞬间远去,林晚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听觉上,努力从那片嘈杂中剥离出他们的对话。
副省长似乎对星耀集团近期的某个海外投资项目表示了赞许。董事长谦逊地笑着,连声道谢领导关心和支持。
然后,就在林晚以为听不到什么有价值信息,准备稍稍靠近一些时,星耀董事长微微前倾了身体,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亲昵的、处理“家务事”般的口吻,对副省长说:
“……领导放心,上次那点小麻烦,沉江的那个记者的尸体,不知道怎么回事漂到下游的候鸟保护区了,有点扎眼。不过我们已经安排了,很快就处理干净,绝不会留下任何手尾,影响不好。”
“沉江的记者”、“尸体”、“处理干净”……
这几个词如同惊雷,猝然炸响在林晚的耳边。她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三年前那个被星耀逼死、室友苏晴曾提及的调查记者……竟然是被沉江?而尸体漂到了保护区,他们还在讨论如何“处理”得更加“干净”?
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条曾经为真相奔走呐喊的生命!在他们口中,却轻描淡写得如同处理一件碍眼的垃圾!
愤怒、恶心、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如同巨浪般狠狠冲击着林晚的心脏。她感觉自己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指尖冰凉。
“哐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附近一小片区域的和谐氛围。
林晚托着的银盘倾斜,上面好几只高脚香槟杯滑落,摔在大理石地面上,晶莹的玻璃碎片和淡金色的酒液四溅开来。
所有的目光,瞬间都被这声响吸引过来,聚焦在她这个“冒失”的服务员身上。
林晚僵在原地,脸色煞白。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不远处,星耀董事长和X副省长那两道锐利而探究的目光,也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闯祸了。
在意识到自己失态酿成后果的瞬间,林晚强迫自己从那股巨大的冲击和愤怒中抽离。大脑飞速运转,肾上腺素飙升,掩盖了最初的慌乱。她立刻蹲下身,一边用带着哭腔、惶恐不安的声音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地太滑了……”一边手忙脚乱地徒手去捡拾那些锋利的玻璃碎片,刻意让动作显得笨拙而狼狈。
指尖被碎玻璃划破,渗出血珠,细密的刺痛感反而让她更加清醒。她现在不能抬头,不能与那两道目光有任何直接接触,必须维持一个受惊过度、无足轻重的小服务生形象。
“怎么回事?”宴会厅的领班急匆匆赶来,语气带着责备和焦急。
“对不起,王领班,我、我没端稳……”林晚把头埋得更低,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
“毛手毛脚的!赶紧收拾干净下去!别在这里碍眼!”领班不耐烦地挥手,显然不想因为一个小服务生的失误惊扰了贵宾。
“是是是,我马上收拾好。”林晚连声应着,加快了收拾的动作,用抹布胡乱擦拭着地上的酒渍,将碎片拢到托盘里。她能感觉到那两道审视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似乎是在评估这个意外是否真的只是一个意外。
幸运的是,她此刻的表演足够有说服力,或者说,在副省长和星耀董事长那样的人物眼中,一个底层服务员的失误,根本不值得过多关注。他们很快收回了目光,继续低声交谈,仿佛刚才那段关于“沉江记者”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林晚的心却依旧悬在嗓子眼。她端着盛满碎片的托盘,低着头,快步跟着领班往工作人员通道走去。后背仿佛能感受到无数道视线,如芒在背。
就在她即将踏入通道口,以为能暂时安全撤离时,一个穿着深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气质精干的男人拦在了她面前。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位同志,请留步。”
林晚的心猛地一沉。她认得这个人,是X副省长的助理,姓张。
张助理的目光扫过她托盘里的玻璃碎片和她还在渗血的手指,最后落在她低垂的脸上,淡淡开口:“我们领导看你手受伤了,很是过意不去。让你去后面休息室处理一下伤口,上点药。”
领导过意不去?亲自关心一个打碎杯子的服务员?
林晚的血液瞬间冷了下去。这绝不是关心。这更像是一种……试探,或者说,确认。
她刚才的反应,或许瞒过了远处的一瞥,但未必能完全瞒过这些常年游走于权力核心、嗅觉敏锐的人精。副省长让她去“休息室”,恐怕是“鸿门宴”的开始。
她不能拒绝,拒绝只会显得更加可疑。
“不、不用了,领导,一点小伤,我自己处理就行,不敢麻烦……”她试图推辞,声音依旧带着惶恐。
张助理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语气却斩钉截铁:“领导关心,是应该的。请跟我来。”
他没有给她任何反驳的余地,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方向正是通往宴会厅后方更为私密区域的道路。
林晚捏着托盘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知道,这一步踏出去,可能面对的就是未知的危险。但她别无选择。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林晚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呐:“……谢谢领导关心。”
她跟着张助理,离开了喧嚣的宴会主厅,走向那条灯火通明却异常安静的走廊。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刀刃上。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实木门。张助理推开门,里面是一间布置典雅的休息室,沙发、茶几、饮水机一应俱全,看起来并无异常。
“你先在这里坐一下,医药箱马上送来。”张助理说着,并没有离开的意思,而是反手,轻轻关上了房门。
“咔哒”一声轻响,门锁落下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林晚的心,也随之沉到了谷底。
这果然,不是简单的关心。
她站在房间中央,感觉空气都变得粘稠而压抑。接下来等待她的,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