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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

真相为饵

殡仪馆的空气凝滞而沉重,混合着消毒水与白菊的淡香,却怎么也压不住那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死亡本身的冰冷气息。低回的哀乐如同粘稠的潮水,浸泡着每一个身着黑衣的来宾。正前方,周慕白的遗像悬挂在层层叠叠的花圈中央,照片上的他穿着规整的衬衫,戴着细框眼镜,笑容温和腼腆,带着几分书卷气,与林晚记忆中那个在火场里眼神决绝、用身体撞向焊死通风口的青年,判若两人。

林晚站在人群稍后的位置,一身肃黑的西装套裙,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额角和手臂上还贴着未拆的纱布,火场留下的灼痛仿佛并未完全消退,时不时在她神经末梢跳跃一下,提醒着那一夜的惨烈。她手里捏着一朵白色的菊花,花瓣边缘微微卷曲,如同她此刻蜷缩在心底的悲恸与愤怒。

周围低语窃窃,多是惋惜。一个年轻有为的公务员,因公殉职,死于一场“意外”的档案馆火灾。官方定调,哀荣备至。只有林晚知道,那场火是人为,那通风口的钢筋是被焊死,那个温和的年轻人,是用自己的命,为她换来了一个逃生的机会,和一个染血的密码——编号73。

她看着周慕白的父母,两位老人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脊梁,佝偻着身子,在老亲友的搀扶下勉强站立,眼泪已经流干,只剩下空洞的绝望。林晚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疼痛。她不敢上前,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怕那双失去独子的眼睛看穿她心底翻涌的、与他们接受的“意外”截然不同的真相。

悼词是由单位领导念的,字正腔圆,褒扬着周慕白同志勤恳敬业、恪尽职守,为保护重要档案不幸牺牲,是全体党员干部学习的榜样。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扎在林晚的耳膜上。学习?学习如何被阴谋吞噬,学习如何无声无息地消失吗?

仪式在压抑的流程中走向尾声。来宾依次上前,向遗像鞠躬,将手中的菊花轻轻放在棺木旁。林晚随着人流移动,脚步有些虚浮。当她弯腰放下那朵白菊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周慕白宁静的遗容,火海中他最后推她那一把的力道,仿佛再次落在她的背上,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她直起身,默默退到一旁,打算等大部分人都离开后再走。她需要一点时间,独自消化这沉重的、掺杂着愧疚与誓言的哀伤。

人群开始缓慢移动,向殡仪馆外散去。黑衣攒动,如同涌动的暗流。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极其自然地与她擦肩而过。

那是一个女人,同样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风衣,风衣领子竖着,半遮着脸颊,只露出一双过于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冷冽的眼睛。她走得很快,步伐轻盈,像一道悄无声息的影子,瞬间就没入了正在离去的人群中。

就在交错而过的刹那,林晚感觉到自己的西装口袋微微一沉,似乎被什么东西极快地塞入了什么东西。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手摸向口袋。指尖触碰到一个硬硬的、略带棱角的小方块。

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

林晚豁然抬头,视线急切地投向那个黑色风衣女人消失的方向,只看到几个模糊的背影,根本无法分辨是谁。她下意识地想要追过去,但身前身后都是人,脚步被阻滞着。

她强行压下追出去的冲动,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让自己保持冷静。她不动声色地转过身,背对着人群主流方向,借着身体的遮挡,飞快地将手伸进口袋,捏住了那张纸条。触感微凉,纸张似乎有些厚度。

周围依旧是人声、脚步声、低泣声,但这一切仿佛都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林晚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指尖那张小小的纸条上。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表情看起来只是沉浸在悲伤中,然后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将纸条在口袋里展开一个角,借着昏暗的光线垂眸快速瞥去。

纸条上的字是用打印机打出来的,标准的宋体,冰冷而没有个性:

“他在瑞士银行留了东西,密码是你毕业证编号。”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然而,就在这句话的下方,印着一个清晰的、暗红色的印章痕迹。

那图案……林晚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认得那个图案!在她深入调查星耀集团时,在苏晴警告她别碰星耀时提到的那个三年前“被自杀”的调查记者的遗物照片上,她见过这个独特的指纹章!那是那位记者独有的标记,据说是他用特殊材料自己刻的,寓意“留下印记,追寻真相”!

三年前死亡记者的指纹章,出现在指向周慕白遗留信息的纸条上!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瞬间席卷全身,让她手脚冰凉。周慕白和那位记者……他们之间有什么联系?这个穿黑风衣的女人又是谁?她为什么要在周慕白的追悼会上,用这种方式将这条信息传递给自己?

“编号73”还在她贴身的口袋里,那片烧焦的档案角如同未熄的余烬。现在,又多了一个瑞士银行的线索,密码竟然是她的毕业证编号?这太诡异了!周慕白怎么会知道她的毕业证编号?又为什么要用这个作为密码?

无数的疑问像是沸腾的气泡,在她脑海里翻滚、炸裂。她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伸手扶住旁边冰冷的墙壁才能站稳。

“林记者?你没事吧?”一个略显熟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林晚猛地回神,抬头看见是深度周刊的一位同事,正关切地看着她。她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摇了摇头:“没事,只是……有点难受。”

“理解,理解,小周是个好同志……唉,天妒英才啊。”同事叹息着摇摇头,又安慰了她几句,便走开了。

林晚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底的警惕却提到了最高。周围看似哀伤的人群中,是否也隐藏着如同那个黑风衣女人一样的眼睛?是否也有人,在暗中观察着她的反应?

她将手紧紧按在口袋上,那张纸条的存在感变得无比清晰,像一块冰,又像一团火,熨烫着她的皮肤,也冰封着她的血液。

周慕白的死,绝非终点。

这是一个更庞大、更黑暗的迷局展开的序幕。而她现在,手握两把钥匙——一片烧焦的档案角,一个指向瑞士银行的密码。

哀乐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殡仪馆内只剩下零星的工作人员和迟迟不愿离去的亲属。阳光透过高窗照射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深入骨髓的阴冷。

林晚最后看了一眼周慕白的遗像,那温和的笑容此刻在她眼中,充满了未尽的言语和沉重的托付。

她转过身,挺直了脊背,一步步向外走去。黑色的西装裙摆拂过地面,脚步坚定而沉稳。

走出殡仪馆大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抬手微微遮挡,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停车场和周围的街道。

风衣女人早已不见踪影。

但她知道,那条路,已经被指明了。

她需要立刻回去,需要绝对安全的环境,需要弄清楚那个瑞士银行里,周慕白到底留下了什么。而“编号73”和这个指纹章,又将把她引向何方?

车子启动,驶离这片被悲伤笼罩的区域。林晚握着方向盘的手稳定有力,只有微微加速的心跳,泄露着她内心汹涌的波涛。

追悼会结束了,但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她将那张纸条攥得更紧,仿佛握住了周慕白未冷的魂魄,也握住了刺破黑暗的一线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