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典礼上的风波还未完全平息，林晚便已踏上了前往东山县的列车。
“深度周刊”的录用通知来得突然，入职手续更是快得超乎想象。三天前，她还在为那个神秘电话和星耀集团的事辗转反侧；三天后，她已手握记者证，背着简单的行囊，奉命前往那个因污染纠纷而闻名的渔村。
车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高楼大厦逐渐转变为郊区的厂房，再到此刻一望无际的田野。林晚盯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脑海中回放着与江寒舟那场诡异的面试。
“这里需要敢撕开伤口的人。”江寒舟推过保密协议时，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剖开她所有的防备。这位曾在学术论坛上被她当众反驳的传媒大佬，如今成了她的顶头上司，这其中必有蹊跷。
列车广播响起东山县站的到站提示，打断了林晚的思绪。她拎起背包，随着人流下了车。
东山县汽车站破旧得令人惊讶，墙上的班次表模糊不清，只有几个当地人或坐或站，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这个明显是外来的年轻女子。林晚买了去往海边渔村的票，登上一辆锈迹斑斑的中巴车。
车子颠簸了两个小时，空气中逐渐弥漫起海风的咸腥味，但其中混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化学气味。林晚微微皱眉，打开车窗，那气味反而更加明显。
“第一次来？”坐在前排的老妇人回头问道，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像是被海风和岁月共同雕刻而成。
林晚点点头：“您怎么知道？”
“这味道，外地人才会皱眉。”老妇人苦笑一声，“我们早就习惯了。”
“这是什么味道？”
老妇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摇摇头：“姑娘，如果你是来旅游的，趁早回去吧。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了。”
中巴车在村口停下，林晚下车后站在原地，被眼前的景象怔住了。破败的渔村静默地匍匐在海边，许多房屋已经空置，窗户像失去神采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大海。远处，几艘渔船孤零零地漂在海上，更远的地方，一座化工厂的烟囱正吐着白烟，与蓝天白云形成讽刺的对比。
林晚按照编辑部给的地址，找到了村委会。一个中年男子正蹲在门口抽烟，见她走来，懒洋洋地抬了抬眼。
“我是深度周刊的记者林晚，想了解一下村里污染纠纷的情况。”她出示了记者证。
男子嗤笑一声：“又来了一个。上个月省里来的记者待了两天就走了，什么都没写出来。小姑娘，我劝你别白费力气了。”
“我只是想听听大家的真实情况。”林晚坚持道。
男子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真实情况就是，我们村去年还有八十多户人家，现在只剩下三十多户了。能走的都走了，剩下的都是走不动的老人，或者没地方可去的穷人。”
“听说你们之前联名写信向有关部门反映过？”林晚问道。
男子的表情突然警惕起来：“什么联名信？我不知道。你找错人了。”
林晚还想再问，男子已经转身走进村委会，“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林晚在村里转了一圈，遭遇了同样的沉默和回避。每当她提起污染或联名信，村民们的态度立刻从好奇转为戒备，纷纷找借口离开。
夕阳西下，海风渐冷。林晚坐在海堤上，望着颜色异常的海水，感到一阵无力。她打开手机，发现信号微弱，只好放弃立即向编辑部汇报的念头。
“喂，你是记者吗？”一个稚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晚回头，看见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穿着明显不合身的旧衣服，赤着脚站在不远处。
“我是。”她微笑着回答，“你怎么知道的？”
“我爷爷说的。”男孩指了指村子的方向，“他说又来了个不怕死的记者。”
林晚苦笑：“那你爷爷还说了什么？”
男孩摇摇头，转身跑开，但又停住脚步回头喊道：“船老大也许愿意和你说话！他住在最东边的红房子那里！”
按照男孩的指引，林晚找到了村最东头那栋漆色剥落的红房子。一个皮肤黝黑、身形精悍的老人正在修补渔网，他的动作熟练却透着疲惫。
“船老大您好，我是深度周刊的记者林晚。”她小心翼翼地自我介绍。
老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犀利得不像个普通渔民：“回去吧，姑娘。这里的事不是你这样的小姑娘能插手的。”
“我只是想了解真相。”林晚坚持道，“听说你们曾经联名写信反映污染问题，但后来不了了之。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船老大手中的动作停顿了一瞬，又继续织网：“没什么好说的。我们认命了。”
“可是——”
“你走吧。”船老大打断她，“天快黑了，这里晚上不太平。”
林晚知道强求无用，只好转身离开。但走了几步，她又折返回来，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船老大身边的木箱上：“如果您改变主意，可以打这个电话找我。我住在村口的招待所。”
船老大没有回应，甚至连头都没抬。
那晚，林晚在简陋的招待所房间里整理白天的见闻，记录下村民的回避态度和村里的异常气氛。夜深时分，她突然听到轻轻的敲门声。
打开门，外面空无一人，只有地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小瓶浑浊的水样和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用歪扭的字迹写着：“井水，不能喝了。”
林晚立即冲出门外，黑暗中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背影消失在巷尾。她回到房间，盯着那瓶水样，心情复杂。这或许是突破，但也意味着她已卷入更深的漩涡。
第二天清晨，林晚再次来到船老大的红房子。令她惊讶的是，老人似乎预料到她的到来，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沉的声音：“进来吧。”
屋内陈设简陋，但收拾得十分整洁。船老大坐在木桌旁，示意林晚也坐下。
“昨晚的水样...”
“不是我送的。”船老大直接否认，但眼神闪烁，“不过既然有人冒险给你，说明还有人没完全死心。”
“那联名信呢？为什么大家都不愿意提？”林晚追问。
船老大长叹一声：“因为我们怕了。联名信交上去后，不但没解决问题，领头的那几户反而遭了殃。李老四家的渔船半夜被人凿沉，王老五的女儿在县城被人骚扰...大家都明白了，反抗只会让情况更糟。”
“这是违法的！你们没有报警吗？”
“报警？”船老大笑得苦涩，“警察来了，记录做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后来镇上的领导来说，只要我们不再闹事，工厂会赔偿损失，还会给村里修路。有些人拿了钱搬走了，剩下的我们...只能认命。”
林晚感到一阵愤怒和无力：“可是污染还在继续，更多的人会受害。”
船老大突然站起身，在屋子里踱步，神情挣扎。最后，他似乎下定了决心，走到墙角的旧柜子前，摸索了一会儿，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本子。
“这是...”林晚接过本子，发现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近两年来村里患病人员名单、井水检测的简单数据，甚至还有几张照片，显示夜晚工厂通过隐藏管道向海中排污的情景。
“我偷偷记的。”船老大压低声音，“原本想等合适的时候交给可靠的人，但等啊等，一直没等到。我老了，不怕他们报复，但你得答应我，一定要让外面的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林晚郑重地点头：“我保证。”
就在这一瞬间，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屋梁上一个不起眼的黑色装置，心脏骤然收紧——那是一个隐藏摄像头，正对着他们的方向。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摄像头的镜头突然转动，精确地对准了她的脸。
船老大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手中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们早知道你要来。”船老大的声音颤抖，充满了绝望和恐惧，“我们都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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