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东宫春深
景和十七年,春。
东宫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花瓣随风飘入敞开的窗棂,落在书案上那方九龙端砚旁。十二岁的太子萧衍放下手中狼毫笔,目光越过庭院里那棵百年海棠,望向宫墙之外。
“殿下,该用午膳了。”贴身太监福德轻手轻脚地走进书房,声音压得极低。
萧衍并未转身,只淡淡问道:“小九今日可来了?”
“回殿下,九皇子一早便被贵妃娘娘叫去了长春宫,还未过来。”福德小心翼翼地回答,心里却明镜似的——这东宫上下谁不知道,太子殿下对那位小他五岁的九皇子格外上心。
萧衍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随即展开:“吩咐小厨房,把他爱吃的樱桃肉温着。”
“是。”
福德刚退下,就听外面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夹杂着少年特有的清亮嗓音:“皇兄!皇兄你在哪儿?”
萧衍脸上不自觉浮起一丝笑意,转身时却又恢复了一贯的从容。七岁的萧澈像只蝴蝶似的飘进书房,一身水蓝色锦袍衬得他皮肤白皙如瓷,那双与萧衍有三分相似的桃花眼此刻亮晶晶的,手里还捧着个精致的食盒。
“皇兄你看,母妃让我给你带的杏仁酥,御膳房新做的!”萧澈献宝似的打开食盒,甜香顿时溢了满室。
萧衍伸手,却不是去接那食盒,而是用指腹轻轻擦过萧澈额角的薄汗:“跑这么急做什么?仔细摔着。”
“我怕皇兄等急了。”萧澈仰着小脸,笑得眉眼弯弯,“母妃今日考我《论语》,我答得好,她便赏我这个让我带给皇兄。”
萧衍拉着他在窗边的软榻坐下,接过食盒放在一旁:“《论语》学到哪一篇了?”
“《为政》篇。”萧澈乖乖答道,随即又补充,“不过我最喜欢‘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那句,就像皇兄从尚书房回来,我每次见到都高兴。”
萧衍心中一软,面上却不显,只伸手捏了捏他尚带婴儿肥的脸颊:“油嘴滑舌。既然《为政》篇学完了,那我考考你——‘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何解?”
萧澈不慌不忙,端正坐好:“用政令来引导,用刑罚来整治,百姓只求免于罪罚,却无羞耻之心。所以治国当‘道之以德,齐之以礼’,用道德教化,用礼制约束,百姓才有羞耻心且行为端正。”
答得一字不差。萧衍眼底掠过赞赏,这个弟弟天资聪颖,更难得的是心思纯善。在这深宫之中,这样的品性不知是福是祸。
“皇兄,我答得好不好?”萧澈扯着他的衣袖,眼巴巴等着夸奖。
“尚可。”萧衍故意板着脸,却在看见弟弟瞬间垮下的小脸时破了功,从袖中取出一物,“奖励你的。”
那是一枚羊脂白玉佩,雕成海棠花样,花蕊处一点天然朱红,精致非常。萧澈“呀”了一声,接过来爱不释手:“真好看!谢谢皇兄!”
“这是前日吐蕃进贡的暖玉,冬日佩戴可温体。”萧衍替他系在腰间,“喜欢便好。”
萧澈摸着玉佩,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皇兄,我过来时听见几个宫女在议论,说三皇兄前日被父皇夸奖了,赏了一方端砚。还有五皇兄,他舅舅升了兵部侍郎......”
他说得无心,萧衍却听得有意。三皇子萧铭,五皇子萧锐,一个是德妃所出,一个是贤妃之子,背后皆有外戚支撑。而他这个太子,生母早逝,母族式微,全凭皇后抚养长大。至于小九,他母亲是宠冠后宫的柳贵妃,看似风光,却也树敌无数。
“皇兄?”萧澈见他不语,疑惑地唤了一声。
萧衍回神,揉了揉他的发顶:“这些话听听便罢,莫要与人议论。在这宫里,谨言慎行才是长久之道。”
“我知道。”萧澈似懂非懂地点头,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母妃也这么说。她还让我多跟皇兄在一处,说皇兄是真心待我好。”
萧衍心中一动。柳贵妃是个聪明人,她看得明白,这东宫之位看似稳固,实则暗流汹涌。让小九亲近自己,既是为儿子寻个依靠,也是向自己示好。
“你母妃说得对。”萧衍将桌上那碟杏仁酥推到他面前,“吃吧,不是最喜欢这个?”
两人正说着,福德又匆匆进来,面色有些异样:“殿下,皇后娘娘传您去凤仪宫。”
萧衍神色不变:“可说是什么事?”
“说是...三皇子、五皇子、七皇子都在,要考较功课。”福德偷眼看了看九皇子,欲言又止。
萧澈立刻放下咬了一口的杏仁酥:“那皇兄快去吧,别让母后等急了。”
萧衍却坐着没动,对福德道:“去回话,说小九今日在东宫习《礼记》,我得从旁指点,稍晚些过去。”
“殿下,这...”福德有些为难。
“照我说的去回。”萧衍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待福德退下,萧澈急急道:“皇兄,你不必为了我......”
“无妨。”萧衍打断他,重新提起笔,“《礼记·曲礼》有云:‘修身践言,谓之善行。’我既答应今日教你,岂可言而无信?”
萧澈看着他清俊的侧脸,心里暖洋洋的。在这偌大皇宫里,只有皇兄会这样护着他。母妃虽疼他,却总有顾忌;父皇虽宠他,却更爱江山。只有皇兄,会在他被其他皇子欺负时挡在他身前,会在他生病时整夜守着,会耐心教他读书习字,会在雷雨夜陪他入睡。
“皇兄,”萧澈忽然小声说,“等我长大了,一定好好辅佐你,帮你治理天下。”
萧衍笔尖一顿,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他转头看着弟弟认真的小脸,忽然觉得这深宫似乎也没那么冰冷了。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那皇兄等着。”
窗外海棠簌簌,春风温柔。谁也不知道,这个春日的承诺,会在多年后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此刻的东宫书房里,只是一个少年太子和他最疼爱的弟弟,在飘着墨香与花香的午后,一个教,一个学,时光静好得不像话。
直到日头西斜,萧衍才起身:“我该去凤仪宫了。你且在此温书,等我回来一同用晚膳。”
“嗯!”萧澈点头,忽然想起什么,“皇兄,要是母后责怪你迟到...”
“我自有分寸。”萧衍整理了一下衣袍,走到门口又回头,“若是闷了,就去书房里间,我新得了几本游记,在左手边第二个书架。”
“知道了。”
看着萧衍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萧澈才收回目光。他走到书案边,看着萧衍方才写的那张字,铁画银钩,力透纸背,写的是《诗经》里的句子:
“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他轻轻念了一遍,嘴角翘了起来。虽然不太懂全部意思,但“莫如兄弟”这四个字他是明白的。
皇兄待他,确实比任何人都好。
而此刻,往凤仪宫去的萧衍,面上温和已尽数收起,恢复了东宫太子应有的端方持重。皇后传召,其余皇子皆在,独他迟到——这消息此刻怕是已传遍六宫了。
他不怕责难,只是担心小九知道后会自责。那孩子心思敏感,又格外依赖他,一点小事都能放在心上许久。
凤仪宫的朱红宫门已在眼前,萧衍深吸一口气,迈步而入。
殿内果然已坐满了人。皇后端坐上首,下首依次是三皇子萧铭、五皇子萧锐、七皇子萧钧,还有几位年长的皇子不在京中,未得列席。
“儿臣来迟,请母后恕罪。”萧衍从容行礼。
皇后年近四十,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太子来了。听闻你在教导九皇子功课,可是真的?”
“是。小九聪慧,一点即通,儿臣教得入神,不觉时辰已晚。”萧衍不卑不亢。
“兄弟和睦,本是好事。”皇后颔首,眼中却有深意,“只是太子当知,你身为储君,一言一行皆为人瞩目。九皇子自有其母妃教导,你过于亲近,恐惹人非议。”
萧衍垂眸:“儿臣谨记母后教诲。只是父皇常言,兄友弟恭乃家国之本。小九年幼失怙,儿臣作为兄长,理应照拂。”
他将皇帝搬了出来,皇后便不好再说什么,只淡淡道:“你有分寸便好。今日叫你们来,是为下月春猎之事。皇上命你们兄弟几人各带一队,考较骑射武功。太子,你当为表率。”
“儿臣明白。”
接下来的考较,萧衍对答如流,引得几位皇子神色各异。三皇子萧铭面色平静,眼底却藏着不甘;五皇子萧锐则毫不掩饰嫉妒;唯有七皇子萧钧,因生母位份低微,向来低调,此刻也只安静听着。
待众人散去,皇后独留萧衍。
“衍儿,”她换了称呼,语气也亲近许多,“你可知今日我为何要说那些话?”
萧衍抬眸:“母后是为儿臣着想。”
“你明白就好。”皇后轻叹一声,“柳贵妃圣眷正浓,九皇子得宠。你与他们太过亲近,其他皇子会如何想?朝臣会如何议论?你是太子,储君之位看似稳固,实则如履薄冰。每一步,都要慎之又慎。”
“儿臣受教。”萧衍恭敬道,心中却自有计较。
皇后看着他平静的脸,忽然有些看不透这个自己抚养长大的孩子。他太沉稳,太内敛,全然不像个十二岁的少年。有时她甚至觉得,这孩子的心思,比许多朝臣还要深。
“罢了,你去吧。”皇后摆摆手,“记住,你是太子,未来的天子。这宫里,能完全信任的人,不多。”
“是。”
走出凤仪宫时,天色已近黄昏。晚霞将宫墙染成一片金红,萧衍踏着渐起的暮色往东宫去,脑中回响着皇后的话。
能完全信任的人,不多。
可他愿意相信小九。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野心,只有全然的依赖和敬爱。在这冰冷的皇宫里,那是他仅有的温暖。
回到东宫时,萧澈已趴在书案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本游记。烛火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萧衍放轻脚步,取过披风为他盖上。动作虽轻,萧澈还是醒了,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皇兄回来了...”
“嗯,怎么不到榻上去睡?”
“等皇兄...”萧澈打了个哈欠,忽然精神一振,“对了皇兄,母后没怪你吧?”
“没有。”萧衍在他身边坐下,看着窗外的暮色,“小九,下月春猎,你想去吗?”
萧澈眼睛一亮:“想!可是...我还小,父皇不一定准...”
“我去说。”萧衍摸摸他的头,“不过你得答应我,要一直跟在我身边,不能乱跑。”
“我答应!”萧澈用力点头,笑得见牙不见眼。
萧衍看着他开心的样子,嘴角也微微扬起。那些权谋算计,那些明枪暗箭,就让他来挡吧。至少,要护住这片纯真,护住这深宫里唯一让他觉得温暖的人。
夜色渐浓,东宫的灯火次第亮起。谁也不会想到,多年之后,史书记载,景和帝萧衍一生杀伐果断,唯独对九皇子萧澈,从始至终,宠爱有加,甚至冒天下之大不韖,立其为后。
而一切,都始于这个海棠盛开的春天,始于两个少年在深宫中的相互依偎。
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缓缓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