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短短几日,慕央帝京的风,已经冷得刺骨。
“谢辞通敌”一事早已不是宫闱秘闻,而是传遍街头巷尾、压得整个朝堂喘不过气的滔天罪名。茶楼里的说书人添油加醋,把谢辞描绘成一个潜伏多年、狼心狗肺的细作;朝堂上的老臣跪在金銮殿外不起,口口声声要女帝以国法为重,斩除奸佞;连宫中侍卫宫女私下议论,也都带着几分讳莫如深的忌惮。
人心最是易变,前几日还人人称颂的护驾功臣,转眼便成了人人喊打的叛国贼。
这一日,慕昭罕见地登上正殿,接受朝臣朝会。
天光大亮,阳光洒进大殿,却照不进殿中凝滞如冰的气氛。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人人面色凝重,目光时不时飘向殿门方向,仿佛在等什么人出现,又仿佛在等一场注定到来的决裂。
慕昭端坐龙椅之上,凤袍加身,头戴珠冠,容颜依旧清丽,可眉宇间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与冷硬。她指尖轻轻搭在扶手上,指节泛白,连她自己都分不清,此刻心头翻滚的,是帝王的权衡,还是少女的疼涩。
她昨夜一夜未眠。
云寻与萧惊寒连夜入宫,带来了最新的线索——那名被收买的斥候终于松口,供出背后之人确系寂夜阁,银两来源也指向北宸凌烬。
证据已经渐渐清晰。
可越是清晰,慕昭便越是不敢轻举妄动。
凌烬算准了她的软肋。
他要的不是谢辞一条命,而是要她亲手打碎自己最坚固的支撑,要天下人看见女帝与心腹离心,要慕央不攻自乱。
今日朝会,宗室几位老王公联袂而来,一上朝便跪地叩首,声泪俱下。
“陛下!谢辞通敌有据,人证物证俱在,朝野上下人心惶惶,若再姑息纵容,恐寒了忠臣良将之心,恐动摇国本啊!”
“臣等恳请陛下,下旨将谢辞移交大理寺,重刑审问,彻查其背后党羽!”
一声声叩首,一声声逼请,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慕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帝王的冷寂。
“朕知道了。”她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下了殿内所有喧嚣。
萧惊寒立刻出列,沉声道:“陛下,此事分明是寂夜阁离间之计,人证早已翻供,令牌亦系伪造,此时移交大理寺,无异于自毁长城,正中敌人下怀!”
云寻也紧跟着上前:“摄政王所言极是。谢辞守卫皇宫多年,数次舍身护驾,忠心日月可鉴,岂能因几句流言便轻易定罪?臣恳请陛下三思。”
两人一左一右,一武一文,拼尽全力护住谢辞。
可越是如此,殿内反对之声便越是激烈。
“摄政王与月相大人莫非是要包庇叛贼?”
“谢辞若无罪,为何不敢入大理寺受审?”
“陛下若一味偏袒,臣等唯有辞官归乡,不忍见江山落入奸人之手!”
争吵声几乎要掀翻大殿屋顶。
慕昭坐在高处,看着底下乱作一团的朝臣,看着萧惊寒与云寻据理力争,看着陆砚、赤缨、白霜等人站在一侧,满脸焦急却不敢多言,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退了。
再退,朝堂真的会崩。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名内侍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惨白:“陛、陛下——谢侍卫……谢侍卫他……自己来了!”
满殿哗然。
所有人齐刷刷转头望向殿门。
阳光被一道修长身影截断。
谢辞缓步走入大殿。
他依旧是那身玄色衣袍,未着官服,未佩腰牌,长发束起,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只是脸色略显苍白,眼底带着几分连日禁足带来的倦意。可他脊背挺直,目光沉静,没有半分狼狈,也没有半分惶恐。
他就那样一步步走来,踏过金砖铺就的地面,踏过满殿惊疑的目光,径直走到殿中,缓缓跪地。
“臣,谢辞,参见陛下。”
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慕昭的心,在看见他的那一瞬,猛地一抽。
多日未见,他瘦了些,可那双眼睛,依旧清澈,依旧只映着她一人。
可也正是这双眼睛,让她更加清楚——她今日必须狠下心。
满殿寂静。
所有人都在等女帝开口。
慕昭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用一种近乎陌生的冷硬语气,缓缓开口。
“谢辞,你可知罪?”
一句话,落在殿中,如同寒冰砸在湖面。
谢辞微微垂眸,声音依旧平稳:“臣,不知。”
“不知?”慕昭忽然提高声音,带着刻意装出来的震怒,“边境斥候指证,墨玉令牌为证,满城流言沸沸扬扬,你还敢说不知?寂夜阁与北宸往来密信,桩桩件件指向于你,你还要狡辩到何时!”
她一句比一句重,一句比一句冷。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刀,先割开他,再割开自己。
谢辞猛地抬眸,看向龙椅上的人。
那一刻,他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波动。
有错愕,有不敢置信,还有一丝极淡的、被硬生生压下去的疼。
他以为,她至少信他。
他以为,她即便迫于压力,也会留一丝余地。
他以为,他们之间历经生死,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可此刻,她眼中的冷漠、疏离、甚至厌恶,都那样真实。
真实得让他心口骤然一空。
萧惊寒急得脸色发白:“陛下!不可啊——”
“闭嘴!”慕昭厉声打断他,目光死死锁着殿下跪着的人,“谢辞,朕再问你一次,你与北宸、与寂夜阁,是否暗中勾结?”
谢辞望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觉得,辩解已经没有意义。
她若不信,千言万语都是狡辩。
她若信任,何须他在此自证清白。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死寂般的平静。
“臣……无话可说。”
慕昭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她知道,他这是心冷了。
是她逼的。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做了那个让她余生想起来都会痛的决定。
“好一个无话可说。”她冷笑一声,语气寒到极致,“谢辞,朕念你昔日护驾微功,免你死刑。但通敌叛国,罪无可赦。从今日起,废除一切职位,逐出暗卫营,软禁城郊别院,无朕旨意,永世不得入京。”
“陛下——!”
赤缨当场失声惊呼,白霜脸色瞬间惨白。
陆砚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萧惊寒与云寻同时上前,想要劝阻。
慕昭却不给任何人机会,猛地一拍扶手,厉声下令:“来人!将谢辞拖下去!即刻送往城郊别院,严加看管!”
殿前侍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谢辞的手臂。
谢辞没有挣扎,没有反抗,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
他就那样被人架着,缓缓转身,一步步走向殿外。
自始至终,他没有说一句怨怼的话,没有流一滴泪,甚至连脚步都没有乱。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彻底碎了。
阳光落在他身上,却暖不透一身寒意。
他走出大殿,走出宫门,走进满城风雨之中。
慕昭坐在龙椅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尽头,浑身力气瞬间被抽干,险些直接栽倒。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维持住帝王的仪态。
满殿朝臣见状,终于稍稍安定。
有人松了口气,有人面露惋惜,有人暗自得意。
萧惊寒看着慕昭苍白如纸的脸,终究长叹一声,不再多言。
他看懂了。
看懂了她的身不由己,看懂了她的忍痛割爱,看懂了这一场当众决裂,全是演给凌烬看的戏。
可戏太真,伤太深。
云寻轻轻摇头,眼底满是不忍。
赤缨红着眼眶,死死咬着牙,才没让自己哭出来。
白霜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指甲掐进掌心。
陆砚闭上眼,心中一片沉重。
他们都知道谢辞清白,都知道女帝无奈。
可天下人不知道。
这一场误会,终于被推到了极致。
谢辞被押往城郊别院的消息,很快传遍京城。
有人骂女帝心慈手软,留着叛贼性命;
有人叹昔日英雄落得如此下场;
更多人则认定,谢辞是真的通敌,否则何以落得这般田地。
寂夜阁趁机再加一把火,暗中散布消息:
谢辞已经招供,念在旧情才未处死,慕央气数将尽。
流言彻底失控。
北宸那边,凌烬接到密报,得知慕昭当众放逐谢辞,两人彻底决裂,当场大笑不止。
“好!好一个慕昭!好一个谢辞!”
他把玩着手中墨玉令牌,笑意阴鸷,“本王还以为要多费些功夫,没想到他们自己先崩了。君臣离心,情侣反目,这天下,还有谁能挡我?”
凌清欢站在一旁,闻言只是淡淡道:“陛下莫要高兴太早,慕昭看似冷绝,未必真的放弃谢辞。此举更像是权宜之计。”
“权宜之计?”凌烬嗤笑,“就算是,裂痕已生,再难复原。谢辞心已死,慕昭再想挽回,晚了!”
他已经开始调兵遣将,准备趁慕央内乱,一举发动总攻。
城郊别院,偏僻荒凉,院墙高耸,守卫森严。
说是软禁,与囚禁无异。
谢辞被送入一间简陋厢房,侍卫锁上门,便再无动静。
屋内阴暗潮湿,陈设简单,与他昔日暗卫统领的居所天差地别。
他独自站在窗前,望着京城方向,久久不动。
赤缨和白霜冒着风险偷偷来看过他一次,隔着院墙低声劝慰,说陛下是不得已,说证据很快查清,说一定会接他回去。
谢辞只是静静听着,偶尔轻轻点头,却始终没有说话。
他眼底的光,像是熄灭了。
陆砚也来过,带来朝中消息,说萧惊寒与云寻仍在全力周旋,说陛下夜夜不眠,身体日渐虚弱。
谢辞听完,只淡淡说了一句:
“告诉陛下,保重龙体。”
除此之外,再无他言。
曾经那个满眼都是她、可以为她去死的谢辞,在那一句“永世不得入京”之后,终于沉默成了一座冰雕。
他不恨,不怨,不闹,不辩解。
只是心空了。
而皇宫深处,慕昭在他被送走的那一刻,便撑不住倒在了御书房。
她大病一场,高烧不退,昏睡中反复呢喃着一个名字。
“谢辞……谢辞……”
身边宫人听着,无不垂泪。
她亲手推开了她最想留住的人。
她亲手导演了一场决裂,成全了天下安稳,却碎了自己一颗心。
萧惊寒看着她病弱憔悴的模样,低声叹道:
“陛下,值得吗?”
慕昭睁开眼,泪水无声滑落,声音微弱却坚定:
“只要江山安稳,只要他活着……值得。”
可她不知道,有些心一旦冷了,即便真相大白,也未必能回到从前。
君臣决裂,情意冰封,满城风雨,外敌压境。
所有矛盾全部爆发,所有深情全部掩埋。
更大的风浪,即将彻底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