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错字为过审服务】
九月末，京海市天气依旧炎热，气温持续不下，夏天的尾巴被无限拉长。
正午的骄阳高悬，商厦内的中央空调运转达到峰值，正源源不断呼呼往外吹着冷气。
成未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下巴，微长的前额刘海被空调冷风拂起，一下一下扎着眼眶。可他没有任何动作，依旧目不转睛盯视着单手持着的手机屏幕。
兴许觉得看的不过瘾，他放下手机，打开了一旁的笔记本电脑，将在手机上观看的视频导入电脑端，重新拉动进度条进行观看。
宽大的电脑屏幕将画面拉长、放大，那些先前在手机上察觉不到的细枝末节顷刻间开枝散叶。成未禹坐直了身子，微微向前倾身——不够。拍摄的画面有些抖动。
他不断拿鼠标拖动着进度条，一遍又一遍，抖动模糊的画面不断重播，他眸中尽是这几帧关键画面的光影。
还是不够。
他略有些烦躁的将额前乱眼的碎发拨上额头，拿一只手压着不让它再度被风吹下。
单人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轻轻敲响。
成未禹抿唇，喊了声：“进。”手指点击鼠标，摁下了屏幕暂停。
门把手转动，穿着带有卡通图案工作马甲的助教走入，手肘上还搭着一件黑色薄外套。
“抱歉成哥，打扰你休息了。”助教语气有些歉意。
他是新来的助教，上一任助教由于家庭变故辞了职，后来出了国便和国内断了联系。据说上一任助教和成未禹关系很好，就连出国都是成未禹安排的。
关于成未禹的生活习惯和办公作风，工作交接时老助教曾提起过，说成未禹虽然没什么架子，人聊熟了也很好相处，但是对时间观念很看重，喜欢做计划，而且尤其注重个人隐私与空间。
老助教再三叮嘱最后一点很重要，并在当时拍着他的肩膀说：“你也是京海戏剧大学的学生，你不仅是我的学弟，更是成哥的……你凡事多注意点，再跟着他好好干、好好学。”
话不用说太明白，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总之老助教明里暗里都在提点——跟着成未禹好好混，他不会亏待你。
他慢慢摸索适应着成未禹的习惯——知道他吃完饭会将自己锁在办公室，也不睡觉，要么拉片要么看专业书。如果下午京海市话剧团没有安排，这段个人休息时间将被无限拉长，直到下午兴趣班课程开始前。
所以他进门时有些忐忑，这是他第一次在此时间段贸然打扰。
成未禹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至少是明面上。
知道助教的来意，成未禹接过助教递还的薄外套，朝他点点头。
随后他淡笑着问：“那孩子不是后面还有一节街舞课吗？这么着急把外套还我不冷么？”
由于大厦空调是统一恒温，连大人都觉得温度太冷，别提孩子了。
于是为防止来参加兴趣培训班的孩子受凉，开班前都会提醒父母为孩子准备外套以备不时之需。
今天班上有个小孩忘带了，上课时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成未禹便将自己的外套给他披上，让他上完所有课还给自己。
“中午休息时间他爷爷给他送来了。”助教咧嘴一笑，“我觉得现在您比较需要，就那么进来了。”
“这边的冷气好几年前就这样了，你冷也多穿点……谢谢你特地跑一趟。”成未禹穿上了外套。
察觉到助教目光有意无意落在屏幕上模糊的画面，探究疑惑的意味溢于言表，成未禹轻笑一声，却问：“在想我为什么不穿工作服？”
助教心虚的移开眼，视线掩饰着落在被成未禹随意搭在转椅靠背上的工作服：“啊，是啊。”
做戏做全套。
成未禹看破不说破，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笑容。
“你也知道我不会穿新款统一的工作马甲的。”他嗓音平和，目光柔和。
眼看助教还是紧张，他适时“吐槽”一句，“主要是设计的毫无美感，像色块填充。”语气是恰到好处的无奈。
助教肉眼可见放松了下来，忍不住加入了吐槽大会，他恨不得直接扒掉这件又土又花的工作马甲。
成未禹抬手制止：“你别激动啊，你脱了要被骂了。”
“我知道我知道，哪天我熬到成哥你这个位置就好了。”
成未禹闻言又是一笑，他双手微微环抱在胸前，看向唉声叹气的助教，不置可否。
和助教又闲谈几句，成未禹一边应着，一边重新点击着鼠标，百分之七十的精力再次回到了屏幕上。
他这架势助教立刻看懂了，说了声“成哥下午见”便出了门。
成未禹在门关上的刹那，温和得体的笑容敛起，恢复了独处时一贯的淡漠。
单人办公室再度安静下来，只有拖动点击鼠标的咔嗒声，和从扬声器内传出的有些断续的、模糊的人声。
抖动的影像画面中，有一身着藏青长衫的男孩慢慢从侧台走出，他身形修长、步伐平稳、腰背挺直，若非他开口说话时还略带稚嫩的嗓音，让人一听就知道是处于变声期，否则他鹤立鸡群的身姿与远超同龄人的台风会不禁会让人错以为他已是青年。
影像模糊，成未禹看不清他的具体神色，只能在放大的画面中看见大致的五官轮廓，再通过扬声器内传出他台词的起伏，大概判断模拟出他表演时的神情、情绪。
成未禹的指尖轻点下巴，试图用陌生的观众视角去观看这一段表演。
可他发现他有些做不到。
主观的极限发挥到了极致，他忍不住带着个人情绪在心中评判，根本做不到一心一意的沉浸，连那微沉无波的眸色中带了些审视。
他太熟悉他的五官，以至于精准模拟出他演戏时的神态；他太熟悉他的声音，以至于清晰地捕捉到他台词爆发时的每一句。
成未禹点击了暂停键，恰好停留在少年的半身特写。
少年目光坚定，嘴巴微张，单手高举似在宣誓，手腕上还拖拽着粗长的道具链条。
长大了。
成未禹微不可察勾了下唇角。
他又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眸光中的审视被别的情绪慢慢挤下。
脑中忽而浮现出多年前的一段记忆——
他微微弯下身看向那时尚且矮小的少年，小男孩有一瞬间的慌张，懵懂的眼眸怔怔抬眼与他对视，漆黑的眼瞳内倒映着成未禹高大的身形。
可他没有后退。
成未禹听见自己低声问他：“小朋友，你想好了么？”语调温和。
小男孩垂落在身侧的指尖下意识攥紧衣角，眨了眨眼，眼波流转间他神色变得异常坚定。稚嫩的童声响起，即使竭力克制也还止不住颤抖，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欣喜，或者二者皆有。
“小成老师，我想好了！……而且……而且我会长大的！”
成未禹笑起来，心想小孩子的思维着实跳脱，而且他们总能抓住大人话语中莫名其妙的点。
“哦，长大了就不是小朋友了？”成未禹蹲下身，与对方基本平视。
“对……你现在也可以不把我当小朋友的……”小男孩似是鼓起了勇气，眼神闪烁，却还是深吸一口说出口，“我觉得我比其他同学更加优秀！”
所以你千万不要将我和他们混为一谈，认为我是和他们一样的“小朋友”。
成未禹的手搭上他的肩头，语调和指尖的力度一样轻：“接下来的时间，我可能和你想象中的不太一样——不再是你们心目中很好相处的那个小成老师。”顿了顿，“你会吃苦，会哭鼻子……甚至会讨厌上我……”
斟酌的话语被打断，男孩脱口而出：“我不会！”
成未禹一怔，没想到对方这么干脆。
“这么相信老师？”
“因为我在你这里能学到很多！——很多很多……”
……
记忆中认真又坚定看向他的稚嫩脸庞倏尔一变，婴儿肥褪去，五官逐渐等比例放大，一双清亮的眼睛此刻盛满怒火，正死死盯着面前比他高出许多的男人。
成未禹面上出奇的平静，甚至说得上淡漠。他垂眼瞥向少年正死死攥抵住的借尺，淡声道：“放手。”
右手的力道没有加大，他甚至比一开始减了力，仿佛等待着少年回头是岸，又或许是要看看他还能再做到哪一步。
“放手，不要让我再说第二遍。”成未禹目光转向少年，眉眼如粹着寒冰，嗓音不由变沉，“舜毅，你知道后果的。”
舜毅闻言鼻尖狠狠一皱，像在做最后的抉择，明显抽条的单薄身形随之颤抖。
成未禹又道：“认错还有余地。”他缓慢的、持续的散发着师长的威压，如昔日相处的每一天。他有这个自信，根本不需要他大吼大叫。
几乎是一瞬，成未禹只觉得右手一空，他平静的神色终于有了裂缝。
原先动摇的舜毅此刻不知哪来的勇气，他仰头继续盯视着成未禹，眼中的怒气翻涌成火海，他浑身发抖，却没有往后退一步。
捏着借尺的手青筋暴起，“啪嗒”一声借尺竟被他用力掰断。
“我不要你管！”
成未禹忍无可忍，抬手就是一🖐️。
“你再说一遍！”先前的平和荡然无存。
舜毅被删得偏过脸，他眼中闪过一抹错愕，但马上被蒸腾起的水雾覆盖。
眼前的少年几乎是跳起来，声嘶力竭喊道：“我他妈不要你管！”
随后猛然将被他掰成两截的借尺狠狠摔在地上。
砰——！
……
他闭上眼，指尖摁压酸胀的眉心，轻轻叹了口气。
搁置在一边的手机响起，有人给他拨了电话。
成未禹接起，耳朵贴在听筒上，视线又一次移回到电脑屏幕上。
“喂，我是成未禹。”有些低沉的嗓音响起，成未禹清了清嗓子。
“我会来的的，话剧档期也结束了，您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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