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向教室最里面
背对着我们的那个女生,依然没有转身
她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在执行某种仪式
“浅井同学?”我试探着喊了一声
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站起来
动作很慢,很稳,像是每一帧都被精确计算过。她转过身来,面朝我们——长发,有些苍白的脸,深紫色的眼睛,像是深夜里的井口,看不见底
她的视线在我们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不快不慢,然后开口
“本届超高校级的守夜人,浅井空”她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不需要情感的文件,“没什么事的话,请离开这里”
说完这句话,她重新坐回椅子上,面朝窗户,背对着所有人
空气安静了一瞬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职业本能告诉我,这个人身上有故事,值得追问——但另一种本能,一种更原始的、属于人与人之间边界感的本能,告诉我现在不是时候
“……好”我说,声音放得很轻,“先不打扰你”
她没有回应
我转身,和其他人对视了一眼,上杉微微摇头,意思是“别勉强”
冷泉难得地没有出声,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浅井的背影
神代靠在桌边,嘴角的那点笑意早就消失了,表情难得地认真了一瞬
丹野站在讲台旁边,双手背在身后,脸上还是那个淡淡的笑容,看不出在想什么
教室里的人——
丹野、神代、浅井
三个
加上课室外已经找到的——
我在心里默默数了一遍
甜点师,击剑手,记者,“清道夫”,标本师,棋手,杂技演员,“DM”,心理学家,烟火匠,园丁,气象学家,顾问,守夜人,未知才能,幸运
人,够了
我正要开口说话——
“——滋————”
一阵尖锐的电流声从天花板上炸开,像是有人猛地拧开了某个开关,我下意识捂住耳朵,上杉的手按在我肩上,把我往后拉了半步
电流声持续了大概两秒,然后变成了低沉的嗡鸣
然后——
一个声音响起来
从教室角落的广播发岀的
声音被处理过,听不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像是某种合成音,又像是被层层滤镜磨平了所有个人特征的人声
平静,礼貌,语调很雀跃
“——各位超高校级的同学们,下午好!”
我僵在原地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靠在墙边的纪站直了身体,冷泉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连神代都收起了那副懒洋洋的表情,目光锐利地看向天花板
“首先!恭喜各位顺利入学私立希望峰学园第89届本科课程!”
顺利?
这个词在这个语境下显得格外刺耳
“接下来,请各位注意聆听以下说明,说明仅播放一次,不会重复哦!”
那个声音继续说下去
“首先!请各位同学确认自己随身携带的物品——特别是那些没有被收走的物品,它们将是你们在这里生活的重要工具”
没有被收走的物品,又是这个词
“其次,请各位注意,校园内的大部分区域已经开放,但部分区域目前暂不开放,至于哪些区域开放、哪些区域不开放——就请各位自行探索啦!”
自行探索,行
“最后——”那个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翻动什么纸张,“请所有同学立刻前往一楼中央会场。会场的位置嘛……从A教室出门,右转,直走,就能看到啦,说明就到这里~期待与各位见面!”
“滋——”
电流声再次响起,然后“啪”的一声,戛然而止
教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
“——所以说,”冷泉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没这么简单”的语气,“这是要我们过去?”
“广播都这么说了,”我说,“不去也得去”
我回头看了一眼教室里的三个人,丹野已经从讲台旁边走出来,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这件事对他来说不过是天气从晴转多云
神代靠在桌边,嘴角又挂上了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但眼睛里多了一点我读不太懂的东西
浅井还坐在椅子上,面朝窗户,一动不动
“浅井同学?”我喊了一声
没有反应
“浅井,”丹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广播说了,要去”
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站起来
动作还是那么慢,那么稳,像是每一帧都被精确计算过,她转过身,没有看任何人,径直朝门口走来
路过我的时候,她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一瞬——那双深紫色的眼睛很安静,安静得像深夜的井口,看不见底,也看不出任何情绪
然后她走了出去
“……走吧,”我说,“出门右转”
我们走出教室
走廊里,所有人都到齐了
十六个人,站在走廊的日光灯下,影子交叠在一起
出门右转——果然,没走几步,走廊的尽头就出现了一扇双开门,比教室的门大得多,深灰色的金属门,门楣上方的墙面上嵌着一块发光标识牌,写着“中央会场”四个字
门开着
里面很暗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是一个很大的空间,像是礼堂,又像是某种集会场所
椅子一排排地排列着,前方是一个低矮的舞台,舞台后面是一面巨大的白色幕布,此刻垂落着,一动不动
舞台上方有一盏灯亮着
不是日光灯,是一种暖黄色的、偏暗的灯光,像是舞台上的追光灯,但功率不大,只照亮了舞台中央的一小片区域
那片区域里——
有什么东西
我眯起眼睛,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那个东西很小,大概直径二十五厘米左右,圆形的,悬浮在舞台上方大概一米的高度。它的身体黑白分明——不是渐变的,是截然分开的,像被一把刀从正中间劈开,左边是纯白,右边是纯黑
它有一对触角,头顶上竖着,微微颤动着,像是某种探测天线
它还有手和脚
手是那种……怎么说呢……圆圆短短的,像两颗小团子长在身体两侧,没有手指,但能看出是在“手”的位置,脚也是类似的,短短的,圆圆的,垂在身体下方,轻轻晃荡着
最奇怪的是它的翅膀
白色那边——是蝙蝠翅膀,薄薄的翼膜,骨架分明,边缘带着一点尖尖的弧度
黑色那边——是那种传说中天使的翅膀,羽毛的形状一根根都能看清,层层叠叠地展开
一边是恶魔,一边是天使?
它就这样悬浮在舞台中央,触角微微颤动,手和脚安安静静地垂着,像是在等什么
我站在门口,身后是十五个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然后那个东西动了
它的触角猛地竖起来,整个身体转了一圈——不,是转了半圈,白色的那边朝向我们,黑色的那边转到了后面,然后它用一种极其欢快的、像是在弹簧上弹跳的声音开口了:
“啊!来了来了来了!终于来了!我等了好久好久好久好久——”
它的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手和脚随着说话的节奏挥舞着,整个身体在空中上下浮动,像是在蹦蹦跳跳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欢迎来到希望峰学园第89届本科班的——呃——那个什么——啊对!欢迎会!”
它说着说着突然卡壳了一下,然后触角弯了弯,像是在努力回忆台词
我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身后有人小声问,听声音像是柳生
“不知道”我回答,眼睛没有离开那个圆球形的生物
它听到了我们的对话,整个身体猛地转过来——这次转了完整的一圈,白色和黑色在我眼前交替闪过,像一颗旋转的太极球
“什么叫‘这是什么’!我可是有名字的!”它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手叉在身体两侧——如果那个圆滚滚的团子形状能叫“叉腰”的话,“我叫黑白团!黑白团!听清楚了吗?黑——白——团——”
它一字一顿地强调,触角随着每个音节抖动着
“……”
我沉默了两秒,然后没忍住,笑了一声
“好的,黑白团,”灰谷说,“所以,这个欢迎会是……?”
黑白团在空中转了一圈,翅膀扇动了两下,发出一阵轻微的、像是翻书页的声音
它落在舞台中央的那盏灯正下方,手背在身后——如果那个位置能叫“身后”的话——做出一副很正式的样子
“说明开始!”它宣布,触角笔直地竖起来,“请各位同学找位置坐下!站着听很累的!我虽然很可爱但我不想仰着头说话!”
会场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椅子被拉开的声音零零散散地响起来
椅子被拉开的声音零零散散地响起来
我选了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坐下,上杉坐在我右边。其他人也陆续落座——长谷川坐在第三排正中,猫屋敷抱着她的绿植坐在他旁边,柳生大大咧咧地占了第一排的位置,楠木选了最后一排靠墙的角落,黑田和小笠原坐在了一起,灰谷选了最边上的位置,纪靠着会场的墙站着没坐下,冷泉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结城坐在她旁边但看起来已经在走神了,藤原选了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丹野坐在第一排最边上,神代靠在最后一排的椅背上翘着腿,浅井——
浅井坐在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把自己藏在了阴影里
十六个人,全部到齐。
黑白团悬浮在舞台中央,手背在身后,触角微微颤动,它等所有人都坐下之后,清了清嗓子——如果那个圆滚滚的身体能发出“咳咳”的声音算清嗓子的话
“好的好的!都坐好了吗?坐好了我就开始啦!”
它转了一圈,翅膀扇动了一下
“首先!恭喜各位顺利入学私立希望峰学园!虽然方式可能有点——呃——突然?但没关系!总之欢迎来到你们的新学校!”
方式有点突然,我记下了这个词
“接下来呢,我要给各位说明几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请仔细听好哦!因为只讲一遍!不——会——重——复——的!”
它一字一顿地强调最后几个字,触角随着每个音节抖动
“第一!”它竖起手——如果那个团子形状能叫“手”的话,“目前,校园内开放的区域是一楼和二楼。三楼及以上区域暂时不开放。至于什么时候开放嘛——我也不知道!不要问我!问了我也不会说!”
一楼和二楼。我在心里默默记下
“第二!各位所在的地方呢——是一所非常非常非常厉害的学校!有完善的设施!有充足的食物!有——呃——总之什么都有!请放心生活!”
它说“什么都有”的时候,触角微微颤了一下
我注意到了
“第三!接下来这一点——是最重要的!”
它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是那种欢快的、蹦蹦跳跳的语调了,它变得很平,很冷静,像是换了一个人在说话,那个圆滚滚的身体悬浮在舞台中央,黑白的颜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分明
“从今天开始,请各位同学进行——”
它停顿了一下
整个会场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的嗡嗡声
“——自相残杀!”
没有人说话
我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停了一拍
坐在我旁边的上杉没有动,但我能感觉到她的肩膀绷紧了,身后传来椅子被猛地坐直的声音——是长谷川
柳生在第一排愣住了,嘴巴微微张着,像是没听懂。小笠原发出一声很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的声响,黑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我没听清
冷泉没有笑,她的表情我第一次看见那么严肃
纪朔靠着墙的身体站直了
丹野坐在第一排边上,一动不动,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神代翘着的腿放了下来
浅井——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坐在角落里,脸藏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你说什么?”柳生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站起来,椅子被他推得往后滑了一截,“你说什么?自相残杀?你在开什么玩笑?!”
“我没有在开玩笑哦~”黑白团的语气又变回了那种欢快的调子,但那种欢快在此刻显得格外诡异,“我说得很清楚啦!请各位同学进行自相残杀!这是第89届本科班的——呃——特别课程!”
“特别课程?”我开口了,声音比我预想的要稳,“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
“规则!”黑白团打断我,竖起一根手指,“我先说明规则!有问题等我说完再问!”
它不等我回应,继续说下去,语速快得像在背书:
“规则一!如果有人动手——也就是杀害了其他同学——那么,将会召开‘学级裁判’,所有活着的同学都必须参加!在学级裁判上,大家要通过讨论找出凶手!”
“规则二!”它的声音又变了,变得低沉、缓慢,像是在宣布某种不可更改的法则,“如果凶手被正确指认出来——那么凶手将会被处刑”
“如果指认错误——也就是说,大家选错了人——那么凶手可以毕业离开这里,而其他所有人,全部都会被处刑!至于其他规则就请大家自己看了!”
处刑……?
“所以——”黑白团歪了歪圆滚滚的身体,触角弯成两个问号,“大家要好好努力找出真凶哦!不然的话——啊,那就太惨啦~”
“你到底在说什么?”长谷川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冷得像冰,“这是什么荒谬的——”
“规则还没有说完哦!”黑白团打断他,“规则四!禁止在非就寝时间进入他人宿舍!规则五!禁止破坏校园内的监控摄像头!规则六!每发生一起事件,校园内会开放新的区域!大概就这些啦——啊对了对了!还有最重要的!”
它转了一圈,翅膀完全展开,黑白两色在灯光下交替
“在这个学园里,任何暴力行为都是被允许的,使用武器也好,设下陷阱也好——全部OK!当然,如果你们想和平地生活也可以啦~只不过三天之后——”
它没有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沉默
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片混乱,但职业本能在自动运转——自相残杀,学级裁判,处刑,凶手毕业,其他人全灭,这些词在我的脑海里反复排列组合,试图拼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但我拼不出来
“那么那么!”黑白团拍了拍手——如果那个圆滚滚的团子能叫“拍手”的话,“说明就到这里!接下来是分发物品环节!”
它飞到舞台边缘,从下面——我不知道它从哪里弄出来的——掏出一串钥匙和一堆平板电脑
平板是那种薄薄的、屏幕大概十寸左右的样子,外壳是白色的,背面印着希望峰学园的校徽
钥匙被它一只一只地抛出来,在空中划出弧线,精准地落在每个人面前。我下意识伸手接住——一把钥匙,金属的,上面刻着数字:3
“钥匙上面有编号!对应你们的宿舍!宿舍在二楼!门牌号就是编号!今天开始就住在那里啦!”黑白团一边抛钥匙一边说,“宿舍已经帮你们布置好了!生活用品一应俱全!不用担心!”
钥匙落在我掌心里,沉甸甸的
3号
“电子学生手册也要拿好!”黑白团把平板电脑也抛了过来,我手忙脚乱地接住,“这个很重要!里面有学园地图、规则说明、还有——呃——总之什么都有!你们可以慢慢研究!”
平板电脑的屏幕亮着,显示着“希望峰学园电子学生手册”几个字,下面是简单的菜单:地图、规则、通知、个人资料
我没有点开
“最后最后!”黑白团悬浮在舞台中央,手叉在圆滚滚的身体两侧,触角竖得笔直,“时间已经不早啦!今天的说明就到这里!各位同学请回各自的宿舍好好休息!有什么问题明天再问!现在——解散!”
它说完这句话,翅膀扇动了两下,整个身体往上升了一点
“啊对了对了!”它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食堂里有食材和厨具!想吃什么可以自己做!小笠原是甜点师对吧?期待你的作品哦~”
小笠原没有回应,她坐在椅子上,双手抱着那个平板,脸色发白
黑白团转了一圈,触角弯了弯,像是在鞠躬
“那么——晚安啦各位!祝你们有一个——呃——美好的校园生活!”
“啪”的一声,舞台上的灯灭了
会场陷入一片黑暗
没有人动
黑暗中,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周围人此起彼伏的、不太平稳的呼吸声
大约过了十秒,日光灯重新亮了起来,发出“嗡嗡”的低频声响,舞台上空荡荡的,黑白团已经不见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钥匙,3号
又看了一眼平板,屏幕还亮着,地图界面显示着学园的结构——一楼和二楼是亮着的,三楼及以上是灰色的,写着“暂未开放”
我把平板电脑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
希望峰学园的校徽在灯光下反着光
…原先校徽是紫荆花和无限符号组成的吗?
奇怪…
但是自相残杀……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站起来
“——先回宿舍吧”我说,声音在空旷的会场里显得有点哑,“…时间不早了”
没有人反对也没有人说话
椅子被推开的声音零零散散地响起来,我转身往外走,上杉跟在我旁边,路过纪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走向门口
走出会场,走廊里的日光灯还亮着,会场正对面的铁门仍旧紧紧关着,我往另外一条走廊走,经过两间教室,走到楼梯口
二楼
我上了楼梯
1号、2号、3号——
我站在3号门前,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
门开了
宿舍不大,但很干净,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床上有被褥,枕头旁边放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睡衣
书桌上有一盏台灯,旁边放着一杯水和一包饼干
我走进去,关上门,把相机放在书桌上,把平板电脑放在相机旁边
然后我坐在床上,看着对面墙上那个小小的窗户
窗帘拉着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玻璃外面是黑的
什么都看不见,不是那种夜晚的黑,而是一种……更彻底的、更浓稠的黑暗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没有灯光。什么都没有
窗户是关着的
我试了一下,推不开
锁着的
我站在窗边,看着那片浓稠的黑暗,站了很久
然后我回到床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天花板上有一盏小夜灯,发出微弱的暖黄色光
我闭上眼睛
自相残杀,学级裁判,处刑
这些词在我的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然后我伸出手,从枕头下面摸出那把钥匙,3号
3号
是3号
我不知道这串数字意味着什么
但我把它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
然后我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