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确的父亲沈卫国住在边境小城往东二十公里的林场,一栋八十年代建的砖瓦房,院子里养着鸡,墙上挂着褪色的奖状和一把擦得发亮的56式步枪。
程让下车的时候,老人正坐在门槛上削一根竹竿。他抬头看了程让一眼,那眼神和沈确惊人地相似——冷静、审视、带着某种穿透性的专注。
"爸,这是程让。"
"我知道,"沈卫国低下头继续削竹竿,"你电话里提过。'境外线人','重要证人','暂时住家里'。"他顿了顿,"你小子从小到大没撒过谎,这次撒得挺拙劣。"
沈确的耳根红了。程让想笑,但忍住了。
"进来吧,"老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午饭炖了鸡,正好够三个人。"
饭桌上,沈卫国问了程让三个问题:哪里人,以前做什么,以后打算怎么办。程让回答了前两个,第三个他看向沈确。
"以后?"沈确给他夹了一块鸡肉,"以后他教我跨境追踪,我帮他洗白身份。合作。"
"合作,"沈卫国重复,突然笑了,那笑容让他整张脸都柔和下来,"我当年和你妈也是'合作'。她是下乡知青,我是边防哨兵,按规定不能恋爱。我们就在界河旁边说话,隔着三米远,说了三年。"
"后来呢?"
"后来界河发大水,她掉进河里,我跳下去救她,"沈卫国给程让倒了一杯酒,"救上来之后,我们发现三米和零米没什么区别。都是越界,都是……"他举起杯子,"选择。"
程让喝了那杯酒。是边境特有的苞谷烧,烈得像火,从喉咙一直烧到胃。
饭后,沈卫国带他们去看他的"收藏"——一间堆满旧物的偏房,墙上挂满地图,从五十年代的手绘边防图到最新的卫星影像。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一张照片:年轻的沈卫国站在界碑旁,身边是个穿碎花裙的姑娘,两人中间隔着明显的空隙,但手指在画面边缘轻轻相触。
"你妈走的那年,你刚上初中,"沈卫国说,声音很平,"她说是肺病,我知道是心病。她等了太多年,等我调回内地,等我升职,等我……敢再越界一次。但我没有。我选择了规矩,选择了界碑这边。"
他转向沈确,眼睛里有某种程让读不懂的情绪:"确儿,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取这个名字?"
"确定,的确,"沈确说,"您希望我做个确定的人。"
"不是,"沈卫国摇头,"是因为你出生那天,界碑被雷劈裂了一道缝。村里老人说这是不祥之兆,要给你改八字。但我看着那道缝,觉得……界碑也不是不能裂的。裂了,可以修,可以立新的,可以……"他停顿很久,"可以让想过去的人,过去。"
回程的车上,沈确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程让看着窗外掠过的界碑,突然说:"你爸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们不只是'合作',"程让转过头,"他今天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说给我听的。他在告诉我,界碑可以裂,但裂了要负责修。他在考验我,有没有修的能力。"
沈确没有回答。但程让看到,他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天晚上,他们在林场住下。程让半夜醒来,发现沈确不在床上。他走到院子里,看见沈确站在界碑的方向,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抖。
"确儿?"
沈确转过身,脸上有泪痕。程让愣住了——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沈确哭。
"我妈死的时候,我不在,"沈确说,声音破碎,"我在省城参加竞赛。她最后说的话是让我爸别告诉我,怕影响我考试。我回来只看见一座坟,还有我爸……他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但还在每天巡逻,还在擦那把破枪,还在……假装没事。"
程让走过去,把他拉进怀里。沈确比他高,但此刻缩在他怀里,像是个终于找到出口的孩子。
"我今天才知道,"沈确的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他一直在后悔。后悔选了界碑,没选我妈。他今天是在告诉我……别重蹈覆辙。"
"我们不会,"程让说,吻他的发顶,"我们已经越界了。一起越的,一起修。"
沈确抬起头,眼睛在月光下湿漉漉的。程让吻去他的眼泪,咸涩的,温热的,像界河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