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六。
霍格沃茨城堡从清晨就开始躁动。
走廊里到处是穿着自家学院颜色围巾的学生,有人手里挥舞着自制的应援牌,有人扯着嗓子争论今天的比赛会是格兰芬多赢还是斯莱特林赢。
这是今年第一场魁地奇比赛。
格兰芬多对斯莱特林。
也是哈利·波特作为最年轻的找球手,第一次正式上场。
伊洛恩站在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的窗前,看着外面黑湖水面上跳跃的阳光。
楼下传来一阵阵欢呼声,人群正朝魁地奇球场涌去。
“伊洛恩!你不去看比赛吗?”
一个拉文克劳的女生从楼梯口探出头。
伊洛恩转过身,轻轻摇了摇头。
“不了。太吵。”
那个女生露出惋惜的表情,但也没多劝,蹦蹦跳跳地跑走了。
伊洛恩走回窗边,目光落在远处隐约可见的魁地奇球场。
那里彩旗飘扬,看台上已经坐满了人。
她听见风里隐约传来此起彼伏的欢呼。
真好。
大家都在为自己喜欢的东西欢呼。
可她不习惯那样的场合。
太多人,太吵,太多目光落在身上。
会让她想起那些古老的宅子外面,偶尔聚集的人群——他们总是用那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
敬畏。怜悯。好奇。
她不喜欢。
伊洛恩垂下眼,拿起桌上的书。
可就在这时,一只猫头鹰扑棱着翅膀落在窗台上。
她取下它脚上的纸条。
熟悉的笔迹,熟悉的手绘蛇形标记:
“黑湖边,老地方。带了你喜欢的浆果饼干。——D”
伊洛恩看着那张纸条,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她合上书,拿起那件月白色的斗篷,朝楼下走去。
——
黑湖边的草坪,远离魁地奇球场的喧嚣。
阳光暖暖地照着,湖水泛着粼粼的波光,偶尔有几只大鱿鱼的触须从水面上伸出来,懒洋洋地晃一晃。
德拉科已经在了。
他靠在湖边一棵老橡树下,膝上摊着一本书,淡金色的头发在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旁边铺着一块深绿色的毯子,上面摆着一个小巧的食盒。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见她走来,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浮起一点笑意。
“来了?”
伊洛恩点点头,在他旁边坐下。
阳光落在她白金色的头发上,落在一蓝一金的眼睛里。
“你带了什么?”她看向那个食盒。
德拉科打开盖子。
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浆果饼干、蜂蜜松饼、一小罐南瓜汁,还有几个她叫不出名字的点心。
“莉菈寄来的?”伊洛恩有些惊讶。
德拉科摇摇头。
“我让家里的猫头鹰去取的。”他说,“昨天收到你女仆的信,说给你寄了吃的,问我能不能帮忙带给你。”
他顿了顿。
“她好像很放心我。”
伊洛恩愣了愣,然后忍不住笑了。
“莉菈就是这样。”她说,“谁对我好一点,她就记在心里。”
她拿起一块浆果饼干,轻轻咬了一口。
熟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
那是莉菈做了一辈子的味道。
她忽然有些想家了。
可看看身边这个安静翻书的男孩,那种想家的感觉,好像也没那么重了。
他们就这么坐着。
一个看书,一个吃饼干。
阳光暖暖地照着,风轻轻吹着,远处隐约传来魁地奇球场的欢呼声。
偶尔有几声特别响亮的,大概是有人进球了。
伊洛恩靠坐在橡树下,膝上也摊着一本书。
但她没有真的在看。
她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身边那个男孩身上。
看着他翻书的动作,看他偶尔皱眉思考的样子,看他阳光里微微发亮的睫毛。
他好像变了一个人。
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才两个多月。
可那个初见时眼神很深很重的男孩,现在坐在她身边,眉眼舒展得像被阳光晒化了。
他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目光交汇的时候,他会弯一弯嘴角。
然后继续低头看书。
伊洛恩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光,真好。
安静。
温暖。
有他在身边。
——
德拉科翻着书页,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落在那头白金色的长发上。
今天她没像平时那样把头发梳成盘发,而是简单地披着,只在脑后松松地系了一条银色的发带。
阳光落在那些发丝上,像给它们镀了一层薄薄的光。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或者很久以后——他也曾这样看着她。
那时候是在维斯塔古宅的藏书室里。
她坐在他对面,低头给他讲解那些古老的符文。
阳光也是这样,落在她头发上。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样的时光,以后再也没有了。
德拉科收回目光,握紧手里的山楂木魔杖。
他忽然想做点什么。
想让她开心。
想看她笑。
想在这一刻,留下一点什么——以后可以回忆的什么。
他轻轻挥动魔杖。
无声无息。
一群银蓝色的蝴蝶从他杖尖飞出来。
它们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翅膀上带着细碎的光点,像一小片会飞的星光。
它们绕着他飞了一圈,然后朝伊洛恩飞去。
伊洛恩抬起头,微微睁大眼睛。
那些蝴蝶落在她肩头,落在她翻开的书页上,落在她白金色的发丝间。
有一只胆大的,甚至停在她的鼻尖上。
她眨了眨眼睛,那只蝴蝶又飞起来,绕着她的脸打转。
“德拉科……”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惊讶和欢喜,“这是什么?”
“蝶舞咒。”德拉科看着她,“一个小魔法。”
伊洛恩伸出手,一只蝴蝶轻轻落在她指尖。
它扇动着翅膀,在她指尖停留了一瞬,然后又飞起来,加入那群盘旋的光点。
她看着那些蝴蝶,眼睛里亮晶晶的。
然后她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礼貌的、浅浅的笑。
是真正的、像孩子一样的笑。
德拉科看着那个笑容,胸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
伊洛恩站起身。
那些蝴蝶围着她飞舞,像一群小小的星星。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是她还很小的时候,家里还没出事的时候。
母亲曾经教过她一支舞。
古老的维斯塔家族传承的舞步,说是很久以前,守护圣火的女祭司会在月光下跳舞,与火焰对话。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跳过了。
可此刻,阳光暖暖的,蝴蝶围绕着,身边有人在看她——
她忽然想试试。
伊洛恩抬起手,随着那些蝴蝶的轨迹,轻轻转了一个圈。
白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扬起,像一片流动的光。
她记得那些舞步。
轻轻的,慢慢的,像风吹过水面,像月光落在雪上。
她转第二个圈的时候,嘴角带着笑。
第三个圈——
脚下忽然一滑。
湖边的草地有些湿滑,她的鞋底踩到一片青苔——
身体失去平衡。
伊洛恩来不及惊呼,整个人朝后倒去。
然后一只手稳稳揽住了她的腰。
时间像是停住了。
德拉科的脸近在咫尺。
灰蓝色的眼睛,微微皱起的眉,还有眼底一闪而过的——
后怕。
他揽着她,把她整个人护在怀里。
她靠在他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很快。
像是刚才那一瞬间,他也被吓到了。
呼吸交错。
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草木香气——那是斯莱特林地窖特有的壁炉味道。
德拉科低头看着她。
那双异色的眼睛,此刻离他只有不到一拳的距离。
蓝的那只,像拉文克劳塔顶的晴空。
金的那只,像他曾经见过、又失去过的余烬。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脸上浮起一点点红晕。
呼吸温热,落在他颈侧。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很久很久以前——
他也曾这样抱过她。
可那时候,她在慢慢变冷。
而现在——
她在他怀里,温热的,柔软的,活着的。
德拉科的手微微收紧。
他舍不得放开。
可他知道,必须放开。
“……没事吧?”他问,声音有些低。
伊洛恩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对。
不是漏了一拍。
是漏了很多拍。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臂稳稳地托着她的腰,能感觉到他低头看她时呼吸落在她额角的温度,能感觉到自己脸上越来越烫的温度。
她看着他的脸。
十一岁的少年,眉目间还带着青涩的轮廓。
可他比她高了半个头。
站在他身前,要微微仰起脸,才能看清他的眼睛。
那半个头的高度差,让她忽然想到——
再过几年,他会是什么样子?
会比现在更高吧。
肩膀会更宽吧。
站在那里的时候,会像一个真正的——
伊洛恩猛地打住这个念头。
她在想什么?
“……我没事。”她轻声说,移开视线,“你可以放开了。”
德拉科顿了顿。
然后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动作很自然。
可他的手,在身侧轻轻握了握。
像是在留恋什么。
那群银蓝色的蝴蝶还在飞舞,绕着他们打转。
有一只落在伊洛恩的发间,翅膀轻轻扇动。
德拉科看着那只蝴蝶,忽然说:
“你的头发乱了。”
伊洛恩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头发。
那条银色的发带松了,几缕发丝散落下来。
德拉科上前一步。
“别动。”
他伸手,替她把那缕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
动作很轻。
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廓。
伊洛恩觉得那只耳朵一下子烫了起来。
她垂下眼,不敢看他。
可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还落在她身上。
很轻。
很温柔。
像是看一件很珍贵的、失而复得的东西。
——
蝴蝶渐渐散去。
阳光还是那么暖。
远处的魁地奇球场忽然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欢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
大概是比赛结束了。
伊洛恩退回毯子上坐下,拿起书,假装在认真看。
可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德拉科也在她旁边坐下,拿起他那本书。
两个人沉默着。
可那种沉默,和之前的沉默不一样。
有什么东西,悄悄变了。
“德拉科。”伊洛恩忽然开口。
“嗯?”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
阳光下,他的轮廓清晰得像一幅画。
“你刚才……”她顿了顿,“为什么那么紧张?”
德拉科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
那双异色的眼睛,正认真地注视着他。
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德拉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因为不想让你受伤。”
伊洛恩眨了眨眼睛。
“为什么?”
德拉科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你受过太多伤了。
因为你每一次受伤,都是一个人扛着。
因为我看过你最后的样子,再也不想看见了。
“因为你是我朋友。”他说。
一样的答案。
可这一次,伊洛恩觉得,不止是这样。
她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很深。
很重。
像是藏着一整条时间的河流。
她忽然不敢再看下去。
移开视线,低下头,假装看书。
“哦。”她轻轻说。
德拉科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弯了弯嘴角。
什么都没再说。
——
远处的欢呼声渐渐平息。
魁地奇比赛结束了。
人群从球场涌出来,笑声和议论声远远传来。
可湖边这一角,还是那么安静。
阳光慢慢西斜,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两个影子靠得很近。
近得像是——
本来就该在一起。
——
“伊洛恩。”
“嗯?”
“下周末,还来这里吗?”
伊洛恩抬起头。
德拉科正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期待,却藏得很好。
她想了想。
“下周有变形术作业。”
“我可以帮你。”
“魔药课论文也很长。”
“一起写。”
伊洛恩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
德拉科弯了弯嘴角。
“那说定了。”
“说定了。”
夕阳落在他们身上,落在那块深绿色的毯子上,落在那个还剩半盒饼干的食盒上。
远处,城堡的窗户开始亮起灯火。
又一个普通的星期六。
可在他们心里,今天一点都不普通。
——
那天晚上,伊洛恩回到拉文克劳塔,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黑漆漆的湖水。
她想起白天的事。
想起那些银蓝色的蝴蝶。
想起那个差点摔倒的瞬间。
想起他揽住她的那一刻。
想起他替她拢起发丝时,指尖的温度。
她轻轻按住心口。
那簇火,从下午开始,就一直很安静。
安静得像是睡着了。
伊洛恩望着窗外的月光,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为什么在他身边,连身体里那簇随时会吞噬她的火,都会变得安静?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
她开始期待每一个周末。
期待每一个和他一起坐在湖边、晒太阳看书的日子。
——
斯莱特林地窖。
德拉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白天的事。
想起她在阳光下转圈的样子。
想起她差点摔倒时,眼睛里那一瞬间的惊慌。
想起把她揽进怀里时,那种失而复得的战栗。
他轻轻笑了。
月光透过黑湖的水,在他脸上投下波光粼粼的影子。
“晚安,伊洛恩。”他在心里说。
“下周见。”
窗外,水波温柔。
两个少年少女,在同一个城堡里,做着同一个梦。
(第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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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伊洛恩的床头多了一朵小花。
银蓝色的,像昨天那些蝴蝶的翅膀。
她拿起那朵花,放在鼻尖闻了闻。
没有味道。
是魔法变出来的。
她忍不住笑了。
把那朵花小心地夹进书里。
永远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