厮杀声渐渐远了。
梧军攻势受挫,萧景垣眼见擒不住任辛、杀不掉李同光,再耗下去只会徒增伤亡,终是恨恨鸣金,暂且退兵。
残阳如血,洒在遍地狼藉的战场上。
横尸遍野,兵刃断折,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与尘土味。
任辛扶着浑身是血的李同光,一步一步走回城内。他身上伤口无数,旧伤崩裂,新伤叠着旧伤,甲胄早已被血浸透,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暗红的血印。可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一手扶着刀柄,一手轻轻护着她,生怕她被身旁慌乱的士卒撞到。
“我没事。”他低声,气息微喘,“师父不必扶我。”
任辛没说话,只是扶着他臂弯的手,又紧了几分。
一路沉默,回了主帐。
亲兵识趣地退开,守在帐外,不许任何人靠近。
帐内只点着一盏油灯,昏黄微光,将两人影子投在幕布上,挨得极近。
任辛解了他染血的外甲,又小心剪开内衬,触到他肩头崩开的伤口时,指尖微微一顿。
深可见骨,皮肉翻卷,还沾着尘土与血污。
她垂着眼,没说话,只是取过清水与金疮药,动作轻柔地为他清理。
盐水触到伤口,刺骨的疼,李同光身子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却一声未吭,只是垂眸,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看她低垂的眉眼,看她微微蹙起的眉尖,看她平日里总是冷静淡漠的脸上,此刻藏不住的心疼与慌乱。
原来她不是无心。
原来她的躲闪,从不是厌弃,只是不敢。
任辛被他看得不自在,指尖微顿,低声道:“忍着点,上药会疼。”
“无妨。”李同光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温柔,“只要是师父为我上药,再疼,也受得住。”
任辛抬眸,撞进他眼底。
那双总是执着、炽热、带着孤注一掷的眼,此刻盛满了她的身影,再无其他。
没有尊卑,没有师徒,没有礼法隔阂。
只有她,只有他。
她心头一软,所有筑起的高墙,在这双眼睛面前,轰然倒塌。
上药的动作,不自觉放得更轻。
帐内很静,只有烛火噼啪轻响,以及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伤口处理妥当,任辛收好药瓶,刚要起身,手腕忽然被轻轻握住。
李同光的手微凉,带着薄茧,还有未干的血痕,握得很轻,却很稳,不肯松开。
他仰头望着她,眼底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又带着破釜沉舟的笃定,轻声问:
“师父,心里是有我的,对不对?”
任辛一怔。
烛火摇曳,映得他脸色苍白,唇角还带着未擦净的血渍,可那双眼睛,亮得像寒夜星辰。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同光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手指也微微松了些。
他怕。
怕刚才战场上那一时冲动的奔赴,只是她情急之下的怜悯。
怕战事一了,她又缩回原来的距离,再次将他推开。
就在他准备收回手,强装无事时,任辛轻轻点头。
一声极轻、极轻的“嗯”,落在寂静帐中,却重如千钧。
李同光猛地抬眼,不敢置信:“师父……”
“两世了。”
任辛望着他,眼底无遮无拦,坦然又温柔,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
“第一世,我身不由己,家国为重,不敢动心,只能推开你。
这一世,我以为守着规矩、隔着师徒名分,便能断了念想……可今日,看着你在阵中浴血,被千军万马围困,我才明白——”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覆在他握著她手腕的手背上。
“什么规矩,什么礼法,什么师徒名分,都没有你重要。”
李同光心口猛地一震,眼眶微微发热。
他等这句话,等了两世。
等她不再躲闪,等她不再推开,等她正视自己的心,也正视他的心。
“师父……”他声音微哑,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可知,这句话,我等了多久。”
“我知道。”任辛轻声道,“从前是我负你。”
“我不要你负不负我。”李同光握紧她的手,眼底炽热而认真,“我只要你。只要你在我身边,不躲、不避、不推开我,便够了。”
任辛看着他,轻轻一笑。
那一笑,褪去了平日的冷肃与疏离,像冰雪消融,温柔得让人心尖发颤。
“好。”
她应得干脆。
“等战事平息,等安国安稳,我便抛开一切规矩,抛开左使身份,抛开师徒之名。”
她望着他,一字一句,郑重无比:
“李同光,我与你相守一生。”
相守一生。
四个字,轻轻落在帐中。
李同光怔怔看着她,半晌,忽然低低笑出声。那笑声里,有释然,有狂喜,有两世执念终得圆满的滚烫。
他不顾身上伤痛,微微起身,靠近她,目光温柔而虔诚,像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任辛点头,眼底坚定,“此生,不负你。”
烛火轻轻晃动,将两人身影相拥相叠,映在帐幕上,安稳而绵长。
前半生颠沛,身负重担,步步为营,步步皆错。
后半生,她只想为自己活一次,为眼前这个人活一次。
而帐外,夜色渐深。
萧景垣大营之内,却是一片阴鸷沉冷。
高座之上,萧景垣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面色阴沉如水。
身旁副将低声道:“王爷,今日强攻失利,我军伤亡不小,再攻,怕是……”
“怕?”萧景垣冷笑一声,眼底闪过阴狠,“强攻不成,便用巧计。”
他抬眼,望向安国城关的方向,声音冷得像冰:
“任辛、李同光,两人情深,最是软肋。
他们在乎百姓,在乎这座城,在乎彼此……
本王便用全城百姓的命,做饵。”
副将一怔:“王爷的意思是?”
萧景垣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笑意:
“传我令,暗中准备,三日后,我要让他们师徒二人,要么降,要么,亲眼看着满城百姓,为他们殉葬。”
夜色沉沉,杀机暗涌。
帐内温情脉脉,帐外阴云密布。
一场以全城为局、以二人为饵的毒计,已悄然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