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朝会翻案之后,李同光在京中一夜成名。
明里是朱衣卫左使座下弟子,暗里,人人都知这少年心思深、手段稳、动不得。
朝堂暂时平静,明枪暂歇,暗箭却藏得更深。
这日午后,任辛被安帝临时召入宫中。
李同光留在衙署处理杂务,独自在偏院整理卷宗。
院中安静,风拂竹叶。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出现在院门,没有通报,没有脚步声。
李同光指尖一顿,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任如意。
他缓缓抬眼,神色平静如常,起身行礼:“前辈。”
称呼客气,分寸拉满,不亲近、不畏惧。
任如意站在廊下,一身素衣,眉眼清冽,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没有半分迂回:
“你不用装。”
李同光垂眸:“晚辈不懂前辈意思。”
“你懂。”任如意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宫宴的酒、构陷的信、殿前的人证、贵妃的布局……你全都提前知道。”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平静、却像利刃剖开所有伪装:
“你是重生回来的,对不对?”
风忽然停了一瞬。
李同光脸上的温和淡然,第一次出现一丝微不可查的僵硬。
他没有立刻否认,也没有承认。
只静静看着她,眼神沉了下来。
不再是温顺弟子,不再是少年人。
那一瞬间,他眼底透出的,是历经一世、死过一次的沉冷与沧桑。
任如意一看便知:自己猜对了。
“你不用否认。”她声音平淡,“我见过聪明人,见过有城府的人,没见过能提前预判一整局的人。
除非……你已经走过一遍。”
李同光沉默良久,缓缓开口,声音压低,冷而淡:
“前辈既然看出来了,又何必点破。”
没有承认“重生”二字,却等于全盘认下。
任如意眸色微凝:“上一世,发生了什么?”
“与前辈无关。”
“与任辛有关。”她一针见血,“你所有的事,都是围着她。上一世,她死得很惨,是不是?”
李同光指尖猛地收紧。
前世画面一闪而过:宫变、乱箭、背叛、她倒在血泊里、他无能为力……
心口骤然刺痛,脸色微微发白。
他没有回答,可神情已经说明一切。
任如意心中了然,语气放轻:“你回来,就是为了救她。”
陈述句,不是问句。
李同光抬眸,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不再遮掩:
“是。
我回来,只为她。
谁害她,我拦谁。
谁算计她,我破局。
我不挡梧国的路,不碍前辈的事,只求前辈,别碰她,别利用她,别把她卷进你们的死局。”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线。
任如意看着他,一时沉默。
同样是在乱世里挣扎、背负过往的人,她懂这种执念。
“我与任辛,各为其主。”她缓缓道,“未必是敌,也未必是友。”
“那就好。”李同光点头,“我们可以互不干涉。
你们做你们的事,我护我的人。
你们不害她,我不拆你们的台。
但若你们想把她当棋子……”
他眼神一冷,少年身躯里,透出一股慑人的厉气:
“我会让你们知道,重生一次,我能改写的,不只是她的命。”
这是警告,也是约定。
任如意凝视他片刻,忽然轻轻点头:
“好。
我答应你,在我们的目的达成之前,不主动伤她,不设计害她。
但你也要答应我——
今日这番话,只限你我二人知道。
不能让任辛知道,不能让宁远舟知道,更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重生的秘密。”
重生之事一旦泄露,李同光会被当成妖异、怪物,立刻死无葬身之地。
李同光明白她的用意,沉声道:“我知道。”
“还有。”任如意再开口,“朝堂之上,不只有贵妃,不只有安帝。
真正想动任辛、想颠覆安国的人,还没露面。
你护得住她一时,护不住她一世。”
李同光眉心微紧:“是谁?”
“现在还不能说。”任如意摇头,“时机未到,说出来,只会死得更快。
你只需记住:后面的局,比贵妃狠十倍。”
她说完,不再多留,转身便走。
走到门口,她脚步微顿,没有回头,淡淡留下一句:
“别太相信任辛身边所有人。
上一世,她就是信错了人。”
身影消失在院外。
院中重归寂静。
李同光站在原地,手心冰凉。
信错了人。
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心里。
他当然知道,上一世,任辛身边,有叛徒。
那是她最终惨死的关键。
可他一直不敢深想,不敢确认。
傍晚,任辛回宫归来。
一进内院,便察觉到李同光神色有些沉郁,不像平日那般温和安稳。
“怎么了?”她走近,轻声问。
李同光回过神,立刻收敛心绪,换上平日模样:“没事,弟子在想事情。”
任辛看着他,目光细微,轻轻蹙眉:
“今日午后,是不是有人来找过你?”
她心思敏锐,院中气息、他的微表情、一丝一毫的异样,都逃不过她眼。
李同光心头微顿。
不能说任如意来过,不能说重生,不能说对峙。
一说,便是无尽麻烦。
他垂眸,语气自然:“六道堂的人来过,问了些布防琐事,已经打发走了。”
半真半假,不算欺瞒。
任辛凝视他片刻,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但她心里清楚:他在隐瞒。
不是害她的隐瞒,是怕她担心、怕她牵扯的隐瞒。
她没有点破。
“以后再有任何人来找你,无论公事私事,都来告诉我。”任辛轻声道,“不要一个人应对。”
“是,师父。”
任辛看着他,忽然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很轻、很稳:
“不管你在扛什么,我都在。”
一句简单的话,胜过千言万语。
李同光抬头,望着她眼底的信任与温柔,心口一暖,所有沉重、戒备、冷意,瞬间散了大半。
“好。”他轻声应,“弟子知道。”
同一时间,驿馆。
任如意将与李同光见面之事,简略告诉了宁远舟,隐去“重生”二字,只说:
“那少年,有过往秘辛,执念极深,只为护任辛。
我们可以与他,暂时相安无事。”
宁远舟沉吟片刻:“你信他?”
“我信他的执念。”任如意淡淡道,“他比任何人,都不想任辛出事。
而我们,现在也需要任辛安稳。”
宁远舟点头:“那就暂时,各取所需。”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但你要小心,真正的后手,快要动了。
到时候,少年、任辛、我们,都会被卷进去。”
夜色渐深。
朱衣卫衙署,灯影安静。
李同光坐在灯下,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眼神深沉。
任如意的话,一遍遍在耳边回响:
- 真正的敌人还没露面
- 后面的局,狠十倍
- 她信错了人
他知道,平静只是暂时。
前世的悲剧,他已经改写了一小部分。
但更大的风浪,还在前面等着。
他看向任辛所在的内室方向,眼神渐渐变得无比坚定。
不管是谁,不管什么局。
这一世,他绝不会再让她受半分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