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嘉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那两个字。
他坐在殿中，长明灯的光落在他的白衣上，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那尊百丈高的本命神像上。神像的眉眼低垂，神情悲悯，仿佛在质问他——你为什么要说那句话？你为什么要给他希望？你明知道这是一条不归路，你明知道劫数已至，你为什么不推开他？为什么不赶他走？
因为他试过了。
八十一天，他试过了。他把自己关在殿中，用神力封闭了所有的感知，不去听他在殿外的声音，不去想他坐在台阶上的样子。他以为只要不见他，不想他，不回应他，那股莫名的心动就会慢慢消散，就像晨雾遇到太阳，就像冰雪遇到春风。
可他错了。
他的声音穿透了所有的禁制，穿透了他的神力，穿透了他的神格，直接落在了他的心上。他听见他在殿外说话，说今天天气真好，说他带了桂花糕，说那只会唱歌的灵雀装死的事情，说他在凡间遇到的趣事，说他的尾巴今天特别好看。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记得明明白白。
他吃了他的桂花糕。不是神侍拿进来的，是他自己走出去拿的。在深夜，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时候，他打开了殿门，拿起了那个油纸包，取了一块桂花糕，然后关上了殿门。桂花糕已经凉了，可他很认真地吃完了，连碎屑都没有剩下。
第二天早上，他把油纸包重新包好，放回了原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想让他知道他吃了，也许是想让他知道他没有拒绝他，也许什么都不为，只是想让那个油纸包在那里，像他一样，固执地、不肯离开地、日复一日地存在着。
第八十一天，他走出了殿门。
他告诉自己，他只是想看看他还在不在。八十一天了，他应该已经放弃了，应该已经知难而退了，应该已经意识到这是一件没有结果的事情。他走出去，只是想确认他已经走了，然后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继续做他的龙神，继续守他的众生，继续过那种千万年如一日的、平静如水的生活。
可他还在。
他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个桃子，九条尾巴铺散在身后，琥珀色的眸子里有期待，有忐忑，还有一种让他心脏发紧的光芒。他看见他的那一刻，整个人都亮了，像一朵在黑暗中骤然绽放的花，那种光芒刺得他眼睛疼，刺得他心疼。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神无冷暖。”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也许是对他说的，也许是对自己说的。神没有温度，没有感情，不该有偏爱，不该有私心。他需要记住这一点，需要让他也记住这一点。
可他笑着说：“可我觉得你冷。没关系，我暖和，我分你一点。”
那一刻，他的心口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不是天刑，不是劫数，而是那层他用千万年时间筑起来的、坚不可摧的、自以为固若金汤的防线。他只用了一句话，一个笑容，就把它击碎了。
他逃回了殿中。
他关上了殿门，隔绝了他的视线，隔绝了他的笑容，隔绝了他那团永远不会熄灭的火。他以为这样就能重新筑起那道防线，以为这样就能回到从前那种心如止水的状态。
可他说了“明天”。
这两个字从嘴里跑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住了。他来不及收回去，也不想收回去。他看着殿门在他身后合拢，听着他在外面喊“明天我还来”，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轻快得像在跳舞。
他坐在殿中，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长明灯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在神像上，一大一小，一明一暗，像两个世界的人。神像的眉眼低垂，神情悲悯，可马嘉祺觉得那悲悯中多了一种东西——不是责备，不是警告，而是一种无奈的、心疼的、仿佛在看着自己的孩子走上一条不归路的叹息。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在走向自己的劫数，一步一步，心甘情愿。天道给了他八十一天的时间去阻止这一切发生，可他没有阻止。他坐在殿中，听着他在殿外的声音，感受着他的气息一天比一天熟悉，一天比一天亲近，他什么都没有做。
他本可以赶他走。以龙神的威能，他有一万种方法让她再也不敢靠近龙神殿。可他一样都没有用。
因为他不想。
这个认知让马嘉祺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惧。不是对天刑的恐惧，不是对劫数的恐惧，而是对自己的恐惧。他害怕的不是天道降下惩罚，而是他发现自己在享受他的靠近，在期待他的到来，在为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笑容而心跳加速。
他是一个神。
龙神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殿中的长明灯似乎感应到了他的情绪，灯火微微晃动，金色的光芒忽明忽暗，像他此刻摇摆不定的心。
他想起天道的那句箴言：汝之劫，起于九尾，终于九尾。千万年来他从未遇见过九尾狐族，以为那不过是虚妄之言，直到那只小狐狸闯入龙神殿的那一日，他才明白，劫数从未消失，它只是在等。
它在等他。
等那个穿着红衣、长着九条尾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小狐狸，走进他的神殿，走进他的神格，走进他的心。然后一切都将不可挽回。
龙神睁开眼，望着殿中那盏长明灯。灯火温暖而明亮，映照着他的脸，映照着他的眼，映照着他眼底那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温柔。
“就一次。”他对自己说。
就纵容自己一次。就偏爱他一次。就让他在殿中胡闹一次。等过了这一次，他就收回所有的温柔，重新做回那个心无挂碍的龙神。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在骗谁。
第二天，丁程鑫来了。
他来的时候，殿门是开着的。
不是他推开的，不是风吹开的，而是它自己开着的，仿佛在等他。
丁程鑫站在殿门口，愣了很久。他看着那扇敞开的殿门，看着殿内那尊百丈高的神像，看着神像下那个白衣如雪的身影，他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没有哭。他吸了吸鼻子，抬起脚，跨过了那道门槛。
马嘉祺站在神像下，背对着他，正在翻阅一卷古旧的典籍。他的背影修长而挺拔，白衣如雪，长发如墨，在长明灯的映照下，像一幅永恒的画。
丁程鑫走到他身后，站定。
“我来了。”他说，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马嘉祺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那一声“嗯”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湖面，像雪落在屋檐。丁程鑫听见了里面所有他没有说出口的话——我知道你会来，我在等你，欢迎你来。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无息，一滴一滴，砸在白玉地砖上。
从那天起，丁程鑫正式成了龙神殿的常客。不，不是常客，是住客。他来得越来越频繁，待的时间越来越长，从最初的坐一会儿就走，到后来的待半天，再到后来的待一整天，最后发展到——他不想走了。
马嘉祺由着他。
他说殿里太冷清了，他默许他在殿角支了个小炉子，每日煎药煮茶，炉火常年不灭。他说殿里的帷幔颜色太素了，他默许他换成了暖色调的云锦。他说神像太高了仰着脖子疼，他默许他搬了把椅子坐在神像脚下。他说……
他说想在神像上睡觉。
马嘉祺沉默了。
（完 整 在 L O F t e r )
津ICP备2022002164号-2 © 2016-2023 iHuaBen.com 版权保护声明 不良信息举报:tousu@liangzishidai.cn 举报电话:0772-2994948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