丨前序丨处变待机

大半个时辰前。

觅华轩二楼的临窗雅座里，麻袋正端着茶杯，目光穿过窗棂落在楼下街面上。

——运河上的晨雾早已散尽。

觅华轩坐落在运河东岸最热闹的地段，门前撑一竿素布幌子，上书″觅华"，细察能感到丝丝寒意。

楼下是熙熙攘攘的摊位和川流不息的行人，远处横河虹桥在日光里镀了层淡金。桥下漕船往来，撑篙舟子躬身发力，桅杆的倒影搅碎在碧波里。卖花的小姑娘挽着竹篮在人群里穿梭，栀子恬淡的呼吸声借春风飘飘悠悠往四旁散。

质检半跪在椅子上，脸贴着窗户纸，两只手扒往窗沿，毛绒耳羽在脸侧轻轻扑扇。

她今日本是缠着麻袋名侦要去城外看桃花的，但三人路过觅华轩时闻到新出炉的年糕香，腿就迈不动了。麻袋说那先进去歇着，一坐便是小半时辰。纸鸢倚在椅边，她倒也没催。

真檀，也就是名侦，靠在对面椅背上，神情好整以暇，那双金橘眼瞳的审视与锐利很好地被茶盏升腾的热气中和了。

作为大理寺卿，尽管凭家境鱼得水，平日依旧有无穷无尽的案件亟待处置。他难得偷一日休沐，只套了件素衫，紫罗兰色长发束作松散马尾，从椅背垂下拖在木地板上。腰带上挂满叮当摇晃的稀奇玩意，全是他从异域搜罗而来，随身携着，外人看来便是与麻袋一道的商家出身。

今日名侦以"麻袋好友"的身份出来玩，一副闲散公子做派，半分没有大理寺卿的雷厉风行——虽然他查办审案时也没多威严。

年糕隔三差五端上新碟子，质检和名侦每碟都尝得认真，吃到第三碟时质检宣布这里的清泉蜜酿年糕比归田斋的还好吃。麻袋只是笑着抿了口茶，没有提醒她归田斋的年糕也是这里供的。

三人本来其乐融融、笑语闲适，平和却被街心骤然起势的纷争骤然划破。

那杂货店家揪着两个妖族少年不依不饶。质检从窗沿上探出半个脑袋，耳羽竖得笔直。她刚看见两人便愣住了。她看见歌迷插着腰骂人，把店家噎得脸色青紫；她看见…显眼，沉默地站在同伴身侧，袖中流星锤的链子微微颤动。

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有人摇头，有人帮腔，巡捕旁若无人地走远，还有几个妖族站在最外围，脸上全是愤慨却不敢出声。质检的手不知不觉攥紧窗棂，指节发白。

质检缩回头，强迫自己把目光转过来。

麻袋摸摸头安抚质检，目光越过她落在楼下街面上。

中间是掌柜唾沫横飞的脸与此起彼伏的指点，于是他往更远处扫了一圈：楼下摊位里年糕抱臂看着，墨汁与身着便装的御史大夫追踪站在一处，巡查那只青团似的狸猫线索正攀在桥头木桩上……还有那位红发少年，据心机说，是叫"炸蛋"，潜行的朋友。他发间蝴蝶估计来自暗算。

他的目光触及不远处房屋檐角时终于顿住。两把扇子与燕尾云肩最先入眼，再是那抹江湖人唯恐避之不及的笑意。那身影只是摇扇看着，并无出手之意。麻袋收回目光，神色平稳、若有所思。

麻袋把茶盏轻搁在桌上，语气不紧不慢。

没等质检疑惑，名侦很夸张地吸了口气。

质检看到那人将矛头转向显眼，气得眼眶泛红。那掌柜分明在欺负人，而显眼只是站在那里就被诬陷。她想下去，但麻袋说有人会出手。

名侦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炸蛋，质检顺着看过去。炸蛋站在人群中很不显眼的位置，叨着糖画举着面人，一只手揣在怀里。他歪头，像是在听那店家究竟装了多少歪理邪说。

麻袋闻言略显意外地看了名侦一眼。质检听着他过于惊为天人的言论，耳羽一时忘了翘起来。

名侦凑近质检，神秘兮兮地倒了一堆炸蛋的光荣事迹出来，语气像在讨论什么话本。随后与麻袋对视一眼，很默契地停嘴了。

名侦把大陵律例在脑中翻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诬告、勒索、当众侮辱。但律法只保护特定等级以上的人或妖，这种妖族不在其列。

他用指节轻叩桌面，语气依旧是闲谈的随意，但每个字都被磨得又薄又利。

名侦端着茶杯沉默了一会儿，看样子是在措辞。

砰的一声巨响从楼下炸开，将三人的目光瞬时吸引过去。白烟腾空而起，围观百姓惊慌四散。

楼下乱作一团。墨汁脸上不平化作震惊，被追踪一把拉到身后往回府的方向走；线索从桥梁上弹起来，年糕抬眼，神情意味深长。房檐上那只燕子妖依旧不动声色，但扇子停在半空不晃了。

谁也没料到，有人敢在闹市里扔炸弹。

混乱中那道焰色身影窜出来，双手拽住歌迷和显眼的披风，三人——还有一只差点没跟上的银蓝蝴蝶，沿着青石板路狂奔，直朝巷子里冲去。

质检从椅子上一跃而起惊呼，整张脸似乎被尚未散尽的白烟映亮了。

她又一次凑到窗沿，裙裾险些扫翻名侦的茶杯。那三道身影渐行渐远，炸蛋在巷口回望一眼确认无恙，随后一拐，三人消失在窄巷深处。

质检再缩回头时还在叽叽喳喳地重复方才的画面。糖画没掉、炸弹是烟不是火、掌柜吓到手抖、炸蛋好疯狂好帅……直到麻袋把她重新按回椅子上，名侦开始痛心疾首地向麻袋控诉"小质都没这么夸过我"，又话锋一转感慨那小孩确实厉害。

麻袋不置可否，用只有烟火能听到的声音向名侦做了补充。

麻袋顿了顿，没再说，目光掠过质检腰间，那只跟她哥哥别无二致的青竹香囊正左右摇晃。质检则偏着头，看街上重归平静，恢复秩序的行人流动如初。

名侦靠回椅背上，拈起一块年糕放入口中，闻言笑了一声。

麻袋端详着杯中茶汤，语气温和，只是略慢了些。名侦嘴角微微一抽，知道他的事来了。

质检听得紧张又神往，耳羽在脸侧翘了一下。

质检忽然抬手一指窗外，语调难掩兴奋。

只见澄蓝色鸟儿正拖着修长的尾翼自窗外掠过，擦着觅华轩檐角上下腾跃，在柳丝间穿梭几下便消失在视线之中。

名侦的偷鸟计划还没铺展就被麻袋及时止损了，理由是小质不适合听。质检回过神，想到显眼与歌迷，手不知不觉抚上腰间香囊。

名侦说起法外，显然欲哭无泪，与其并无什么美好记忆。他还想再说，被麻袋温声打断，只能忿然眯眼靠在椅上。

名侦显然对年糕更感兴趣。

质检和麻袋相视而笑，不再继续严肃话题，也始终没多说一句什么。

那只绶带早已飞远。运河上的行船正拖着波痕往东去，太阳终于爬升至高空，一缕阳光瞬间填满深巷的空寂。

麻袋再次向那方檐角望去。那个身影大概已经看够热闹，折扇轻巧一合，身边那只竹编燕正扑扇着竹叶翅膀。他似乎往觅华轩这边投来一眼，接着云肩后一双燕尾飘展如翼，自房顶纵身跃下便无影无踪。

年糕端着新蒸的年糕从楼梯口走上来，蒸笼的白雾混着清甜糯香从他肩侧漫开。他走到每张桌边，弯腰将碟子轻搁在桌上，最后转身退去。

在他背身瞬间，窗外运河闪烁的波光刚好晃过眼角，映出本不该出现在一个商贩身上的神色，如同蒸笼底下的炭火。

随后年糕应和着楼下顾客的催促边往下走。满座谈笑声与热腾腾的雾气充斥整个二楼，最先笼住他的背影。

……

往生阁坐落在运河东岸一条偏巷中，靠近巷陌便有淡水般的清苦味和干艾叶香沉入鼻腔。门面安静，青瓦灰墙，自成一方天地。旧木牌斜倚门边，上刻″诊金面议″，字迹潦草难以分辨。

这个时辰，巡查靠在门前吱呀作响的竹椅上，玉烟斗叨在嘴边，神色被斗篷遮掩，看不真切。青烟自烟嘴浮起，顺着背后斑驳陆离的墙面往上袅袅地飘，被河风一扯便散作薄纱往深巷笼去。

诊室寂寥无人，喧嚣被烟雾溶的荡然无存。

沉香、茯神、合欢、柏子仁的冽香混在一起，幽淡温润。今日配方益清心宁神，宜收敛杂念。线索出门采药前还未捣成的药末搁在臼里，药杵歪在一边。

澄蓝绶带掠过医馆上空时，巡查正半眯着眼，淡黄耳羽在发间微微偏转，听墙头两只麻雀吵架。

随即他将烟斗在台上轻叩，打断这片刻的静谧。

猫妖少年坐在巡查身旁，闻言轻声答到。

他身形纤瘦如弱苇，整个人恍若轻烟凝成，苍白而飘忽不定，端坐竹扎却无弱态。一张古琴横在膝上，他素净的指节无意识拂过琴弦，似竹枝扫流云，又似在摸一只睡着的猫。

巡查方才说他今日气色欠佳，外面暖和些，他便抱琴出来了。此刻柔光从巷口漏入，被花青发丝垂落挡住些许，光斑映在他侧脸，那双靛蓝与薰衣草异色的眼瞳格外澄静。

一只烟黑小猫在他臂上缠着，睡得正安稳。

巡查把搭在椅背的那条旧毛毯扯下，随手往少年膝上一丢。粗棉布的边角被磨起了毛，沾着历久不衰的汤药味。少年没推辞，缓缓展开将其垫在琴下，琴身发出极轻的嗡鸣。

熟悉的″嗒嗒"声由远及近。紧接着一团毛茸茸的绿影自巷口飞窜过来，小短腿倒腾得异常急切。

线索径直冲进院门，尾巴在身后一弹一弹。它跑至巡查脚边，急刹车，差点扑腾在竹椅上，但被青烟挡住了。

线索用小爪子扯巡查的斗篷。巡查指尖将玉烟斗转一圈，烟雾绕指垂落，打着旋把线索推开。

线索鼓起脸颊，然后开始：它用尾巴朝早市方向甩，爪子比划一个圆，接着在地上滚出张牙舞爪的动作，又将尾巴猛拍地面。随后把耳朵往前耷，向前蹦两步，小爪子在嘴上横着划拉。

巡查翻译给身边少年听。

线索使劲点头。它身子忽然猛地蜷成青团，片刻后炸开，爪子同时往外弹，脑袋向后仰，假装自己被炸飞。然后两只前爪拽向左右，再趴下刨地，最后瘫作毛球表示"安全了″。

巡查叨回烟斗，吐出一囗青烟。

线索一蹦，凑到巡查耳边。叽里咕噜地为巡查补充细节。

少年抚琴的手顿住，轻轻垂下眼睑。他见过他们。歌迷、显眼，在八仙楼的后台走廊。歌迷不认识他，他只是摄魂房间里一个安静的过客。但歌迷和所有人打招呼，每一次，包括自己，这个从未曾言语的病秧子。

线索比划着″没有血"的动作。

被称作江洋的少年弯了下嘴角。他臂上小猫睡醒伸个懒腰，化作一团似有若无的墨烟在房梁游荡，不时凝作实质又散入春风。

巡查翘翘烟斗示意线索去捣药，思绪早已悠游云外。他想起歌迷和显眼，竹叶帮的人，和法外一起在往生阁赊账，诊金至今未结清。

巡查没有否认，也没再说话。门外运河上橹声咿呀，伴着线索捣药的嗵嗵声。

身后房瓦忽然发出极轻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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