丨前序丨归去来兮

京城属客坊深处，青灰高墙沿坊巷绵延半里，磨砖对缝的墙身严丝合缝，只在檐角缀着几枚素面云纹瓦当，连寻常官宦人家用的砖雕花饰都尽数省去。若非墙高丈余隔绝了内外声响，路过的人只当是哪家清寒书香世家的宅院。

乌木大门虚掩着，未髹朱红，只上清漆润出流云般的天然木纹，温润沉敛，全无半分鎏金错银的张扬。门楣悬一块黑檀素匾，刻“归田斋”三字，瘦挺清逸又不失灵动。

两旁看守之人见是心机到来，皆是正色躬身行礼，神色毕恭毕敬。

不多时，一道紫色身影先看守一步飞奔而出，如一只欢快的鸟儿直直扑进心机怀中。

不，好像……就是一只鸟儿。

眼前少女尚未及笄，容貌精致可爱，不染丝毫浮世尘华，却又比寻常闺阁女子多出几分活泼灵气。头戴纹丝金冠，淡紫长发在脑后随意扎起，一对毛绒绒耳羽垂在脸颊两侧，可见是只鸟妖；身着青锭绸带、流云长裙，裙裾下摆淡淡鎏金烟雾随风逸散。她腰间还系了个于一身清雅打扮中略显突兀的小香囊，上绣青葱翠竹，像件信物。

她便是萧吟章，质检——收藏家麻袋最得力、也最宠爱的小助理。

1

质检松开心机拉着他进门，兴高采烈，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并无客套嘘问、羞涩矜持，稚气未脱的语调满是对心机的祟拜欣赏，如同对待朋友般友善真诚。

心机微微低头，撞入质检笑盈盈的金色眼瞳中。

小姑娘此刻整张脸因兴奋而微微泛红，眼睛弯作一抹月牙，像颗玲珑剔透的宝石。心机不由抬手轻抚质检柔软发丝，笑的温和，心中却是感慨。

若是未见其貌，旁人怕是如何也不会想到这竟是京中大家养出的女孩。如今大陵并不太平，而在乱世中，纯真反是人性最难能可贵的底色。麻袋，当然也清楚这一点。

入内，迎面一方青白石影壁，不雕富贵牡丹、云龙戏珠，只以浅刀阴刻松菊兰芷纹样，鸟儿或昂首高鸣，或垂翼休憩，穿插其间。刀工淡远如写意山水，倒像是年事已高的篆刻大家所作。下摆两盆悬崖菊老桩，虬枝盘曲，虽非花期，却自有苍劲清傲之气，恰合靖节先生风骨。

绕过影壁便是外院。青石板漫地，石缝间养着匀净的青苔，不沾半分尘俗。院中对植两株百年古松，老干虬枝斜撑向天，松针如盖，风过处松涛簌簌，正是陶渊明抚孤松而盘桓的意趣。斗拱廊柱皆用金丝楠木，素净清雅不失华美意境。

心机看着小心翼翼不踩踏一毫草皮，在院中挽他手臂蹦跶的质检，心中暖意更甚。

靠近厅堂，内里传出两个人谈话之声，一个声音浅淡温柔，听来与心机极像，但细听能品出经纶事务者终拨云见日的豁然舒缓；另一个声音兴奋活泼，正兴致勃勃地说着什么，语气有些熟悉，像位世家公子，让心机微微一愣。

入厅内，目之所及处无不朴素极简，却样样抵得上寻常京官一辈子俸禄。2

地面是光可鉴人的御窑金砖，陈设皆是古色古香的紫檀木器，无半分繁雕。条案上只设三物:一方商周青铜小鼎，作焚香之用;一只天青釉梅瓶，插着几枝风干的松枝;一方老坑端砚，素面无纹。

墙上裱着《归去来兮辞》长卷，是传世墨宝级别的；还有便是气势磅礴的青绿山水，看这笔风，大概都是出自墨汁之手。

中堂是一方桌案，两人正围在案边品赏墨汁新作。见质检带心机来了皆是抬头，墨汁得见本人更是兴奋不已。

池忆空，麻袋，是只极为稀有的盗宝鼠妖。看着与心机暗算差不多大，面容温润如玉，戴一顶麻袋状镶粉晶帽，一只植绒面似的鼠耳从塞满珠宝的缝隙中伸出来。暮蓝长发在帽檐下微微炸起，又束成一条长辫垂在身后。他的着装比质检还要再朴素些，绒布围领、素锻长衣，细看却都是千金难求的料子。

麻袋手持木杖，腰间系酒葫芦，待人谦和有礼，旁人大概以为是哪位云游四方的避世高道。但大陵商人、京中权贵皆知，他是位奇商、少年收藏家，于乱世中真正独求清安又深谙处世经商之道的人。

单凭这一宅器具储金便足以让麻袋成为京中最富裕的人家，更不用说他与质检的鉴宝妖性……富可敌国也不为过，眼红算计攀附之人更是不计其数，偏偏麻袋这少年一身清朗。

他素来偏爱有才之人，与同为妖族的墨汁交情甚好。如今三人齐聚，一见如故，相谈甚欢。

墨汁脸颊红意还未褪尽，便忙不迭将案上刚收了半幅的青绿山水长卷尽数铺展开来。指尖点着画中层叠峰峦与留白烟波，问的直白赤诚。

心机垂眸看向画中泼洒青绿，笑着接过质检递来的羊毫笔，蘸取石青藤黄，清波中多了几点若隐若现的渔舟，山脚坡岸添了半丛迎风的野菊。

原本略显空茫的山水瞬间落了地，墨汁也跟着瞪圆眼睛猛然蹦起，差点撞翻桌上砚台。

几人笑闹着又聊了小半时辰，从笔墨针脚聊到山水意趣，从传世名帖聊到坊间绣谱，只觉相见恨晚。直到日头爬到中天，麻袋才笑着抬手敲了敲桌面。

心机颔首，和两个孩子笑着告了罪，便跟着麻袋往厅后走去。

穿过正厅耳房的月亮门，便是宅邸的核心后园。方知这宅子的真正乾坤都藏在这一方植景里。

园心凿一汪清沅池，沿池遍植兰芷、杜若、蘼芜等香草藤萝，四季清芬不绝，风过处暗香浮动，不浓不烈。菊株沿曲径漫展，取苍劲自然之态，花开时满径清黄，悠然入目。

池东斜探三株古松，老干横斜覆于水面，松影沉于碧波。松下筑一座五柳亭，茅草覆顶，杉木为柱，任风雨浸出温润之感。亭内石桌旁设汉白玉琴台，亭外怡植五株垂柳，微风卷起柳条簌簌，视线亦随之延伸跃动——池西临水筑芷兰轩，幽篁掩映一方抱璞庐，更有流泉绕径，竹影扫阶，一步一景，只如天成的山水画卷，由内而外散着干净的气息。

落座桌边，麻袋拎起温着的水壶为两人各斟一杯清茶，温声开了话头。心机看着满院生机，只觉浮躁尽数散了，前所未有的舒展。

心机指尖微顿，抬眼，只静静等着他的下文。以麻袋在京城的人脉，知晓自是正常，只是没想到他会如此直白的提起。

麻袋言辞恳切，心机眼底漫开真切暖意，对麻袋微微欠身。

麻袋笑着抬手扶他一把，又在院中坐了片刻，聊起京城近来动向。心机见饭点也到了，便起身告辞。

质检抱着个满满当当的绣篮追出，里面塞着刚与墨汁从库房挑选的全新材料。墨汁也是依依不舍，计划着过几日去轩辕观拜访。

心机一一笑着应下，抱着绣篮，转身踏入坊外的正午日光里。

……

他没有直接回观，出了属客坊沿街半里路程，便是京城护城河，河畔种着连绵的荷花，此季正值满池荷叶亭亭，风过处是浅淡清香。

心机在池边老柳树下找了一方干净石凳，将绣篮放在身侧，取出绷好的素白绢布、玉柄绣针，就着正午透过柳叶的细碎日光，低头绣了起来。

针起针落，细密的线脚在素绢上慢慢成型。这次没有壮阔山河、传世名篇，只是篱下丛菊，池边风荷，还有檐角下一双并肩靠着的人影。指尖的针随着心意走，并无刻意章法，却把真正的人间尽数绣进了方寸绢布之中。

人来人往，杂声不绝于耳，心机却全然不受打扰，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当日光从炽烈慢慢变成午后的柔和，再渐渐染上橘红的暮色，直到夕阳西垂，把满池荷叶都染成了暖金色。心机才收拾好绣绷与针线，将绣篮抱在怀里，起身往轩辕观的方向走去。

暮色四合，街边灯笼次第亮起，巷中光线渐渐暗了下来。拐入通往轩辕观的僻静巷弄，一阵极轻的振翅声从身后传来，随即，一只银蓝蝴蝶，轻轻落在他怀里的绣篮沿上。

心机轻轻一笑，并未触碰，只放缓了脚步。任由那只蝴蝶，时而停在他的绣篮上，时而绕着他的袖口飞一圈，始终不离他半步。晚风拂过，带着街上的米香，山间的柏子香，混着他身上的荷香与蝴蝶翅膀上淡淡的冷香，缠在了一处。

走到轩辕观山门前时，天已经全黑了。观里的檐下挂着几盏暖黄的灯笼，昏暖的光漫出来，驱散了夜晚的凉意。心机刚推开门，抬眼便看见屋檐上坐着两道熟悉的身影。

炸蛋斜斜靠在潜行怀里，手里拿着啃了一半的野果，晃着悬空的腿，叽叽喳喳地跟潜行说着什么，眉飞色舞的，眼里全是笑意。潜行安静地侧身坐着，一只手虚虚护着炸蛋的腰，听着他说话，平日里总是覆着沉重寒霜的眉眼此刻化开，暮色沉沉时只剩满眼柔和，连风拂过他的发梢，都变得软了几分。

檐下的灯笼晃着暖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灰的瓦面上，紧紧靠在一起。没有官府通缉的惶惶不安，没有乱世颠沛的流离之苦，只有此刻，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天地人间。

西荷站在原地，抱着怀里的绣篮，静静看着屋檐上的两人，身边的银蓝色蝴蝶绕着他飞了一圈，振翅落在了屋檐的角上，引得炸蛋兴奋去捉差点摔下去，反被蝴蝶稳稳托住。

就在这一刻，心机忽然就懂了归去来兮辞里，真正的含义。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

归处从不是某一处宅院，某一方道观。是有同心之人，有要守的人，有能安放灵魂的地方。

……

炸蛋首先亮着嗓子喊他，潜行微微招手，暗算从屋里缓步走出，蝴蝶停在杖尖。

心机抬脚往里走，身后门扉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乱世喧嚣，只留观中几人欢声笑语。

路漫漫其修远兮，纵使前途未定，他们也再不是孤身独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