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会会议结束后的第三天,顾怀瑾的邀约来了。
不是通过阿Ken,也不是邮件,而是一条直接发到沈知意手机上的简洁信息:“周五晚七点,清川阁竹室。详谈B轮框架。”
没有称呼,没有寒暄,甚至没有问询是否有空。典型的顾怀瑾风格。
沈知意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十秒钟,然后回复:“收到,准时赴约。”
她知道,顾怀瑾的“安静观察期”结束了。B轮在即,资本要开始真正行使它的权力,评估它的投资,规划它的回报。这次会面,将远比A轮那次更复杂、更实质,也更具决定性。
“清川阁”是城郊一处私人会员制茶舍,以极致的隐私和昂贵著称。沈知意只闻其名,从未去过。周五傍晚,她婉拒了苏蔓关于庆祝平台单月首次实现净利润的聚餐提议,独自驾车前往。
穿过大片竹林掩映的蜿蜒车道,一栋线条简约的现代建筑出现在眼前。身着素色茶人服的侍者无声引路,穿过回廊,停在一扇竹门前,轻轻拉开。
室内是榻榻米格局,顾怀瑾已端坐主位,正在摆弄茶具。他今日没穿正装,一身深灰色亚麻质地的中式上衣,少了几分商场的凌厉,多了些许文人般的闲适——如果忽略他那双过于清醒锐利的眼睛的话。
“沈总,坐。”他没有抬头,手法娴熟地温壶、置茶、冲泡。
沈知意依言在对面坐下,姿态端正,不卑不亢。“顾先生。”
第一泡茶汤清亮,顾怀瑾将小小的品茗杯推至她面前。“尝尝。今年的明前龙井,别处喝不到这个。”
茶香清冽,入口回甘。沈知意不懂茶,但能品出不凡。她放下杯子,静待对方开口。
“数据我看了,”顾怀瑾自己也啜饮一口,开门见山,“用户增长曲线健康,留存和付费转化优于行业基准,B端探索路径清晰。陈总监和吴博士的周报,我没漏过一份。”
“是团队共同努力的结果。”沈知意谨慎回应。
顾怀瑾似乎没听见她的客套,继续用平静无波的语调说:“现有模式已经跑通,证明了市场存在、需求真实、你的团队有能力交付价值。但,不够快,也不够大。”
沈知意心下一紧。“顾先生的意思是?”
“B轮,我依然会领投,估值可以给到你们预期的上限,甚至再上浮15%。”顾怀瑾放下茶杯,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脸上,“但资金进来,不是为了维持现状,温和增长。我要‘她力量’在一年内,做到细分领域绝对第一,用户规模百万级,年营收过亿,并且,明确启动IPO规划的时间表。”
沈知意呼吸微滞。这个目标,激进得近乎苛刻。意味着团队、业务、市场策略都要全面升级,压力会呈几何级数增长。
“资源呢?”她问,声音保持平稳。
“资金、顶级律所和审计资源、部分关键渠道,我会解决。”顾怀瑾身体微微前倾,那是一种谈判的姿态,“但核心是战略和执行力。你需要证明,你和你的团队,能驾驭这个速度,能消化这个规模。”
“如果……我们认为需要更稳健的节奏呢?”沈知意试探。
顾怀瑾轻轻笑了,笑意未达眼底:“沈知意,资本的天性是逐利和避险。我投你,是看好你能创造超额回报。如果增长曲线放缓,资本的热情也会冷却。B轮我可以给你高估值,但C轮、D轮呢?市场不会一直这么宽容。更何况,”他话锋一转,更低沉了些,“你应该清楚,傅家这艘船还没沉。傅廷钧和傅屿白,无论谁最后胜出,腾出手来,都不会乐意看到一个与顾氏深度绑定、且由你领导的‘她力量’茁壮成长。你必须快,快到他们无暇顾及,或者,顾忌成本太高。”
这话说得露骨,也残忍。点破了沈知意一直不愿深想的隐患。她的独立,始终建立在夹缝与速度之上。
“我明白。”沈知意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明白就好。”顾怀瑾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之前的疏淡,“具体方案,下周一我的团队会过去,与你们核心层开闭门会。我要听到你们基于新目标的完整拆解和路径。”
“好。”
“另外,”顾怀瑾似乎随口提起,“有家做职业女性社群的初创公司‘Womentor’,你应该听说过。他们模式与你们有部分重叠,但更偏向轻社交和内容,在二线城市有一定基础。创始人是我斯坦福的学妹,最近在寻求并购或深度合作。资料我让阿Ken发你。考虑一下,吞掉它,还是战略合作,一周内给我初步判断。”
这不是商量,是命题。顾怀瑾已经开始为“她力量”的版图扩张落子。
沈知意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点了点头。
茶已三泡,滋味转淡。正事似乎谈完了。
顾怀瑾忽然问了个看似无关的问题:“听说,傅家老爷子之前找过你?”
沈知意指尖微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他果然什么都知道。“是,见过一面。”
“说了什么?”
“一些提醒。关于……专注当下。”
顾怀瑾看了她几秒,那双能洞悉人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快得抓不住。“傅振山精明了一辈子,临了,倒说了句明白话。”他不再追问,抬手示意,“茶凉了。今晚就这样。”
沈知意知道这是送客,起身告辞。
走到门边,顾怀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沈知意,从你接受我投资的那一刻起,你就没有退路了。要么,带着‘她力量’冲到你从未想过的高度;要么,和它一起,被更快更猛的浪打翻。商场如逆水行舟,你现在,没有慢下来的资格。”
竹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坐进车里,沈知意没有立刻发动引擎。她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和摇曳的竹影。
顾怀瑾的话像冰冷的解剖刀,划开了温情脉脉的面纱,露出底下赤裸而残酷的商业逻辑。她一直知道,只是不愿直面。现在,这压力被清晰地、不容回避地摆在了面前。
加速,扩张,战斗。没有温和的中间道路。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点微弱的波澜已归于沉静。她启动车子,缓缓驶出竹林。车灯划破夜色,前方的路,清晰而笔直,却也注定,再无从容漫步的余地。
暗流已在平静的湖面下涌动,而她,必须成为那个破浪前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