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暗箭

市公安局网络安全保卫支队。询问室。

房间不大，墙壁是冰冷的米白色，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头顶的白炽灯发出刺眼的光。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旧纸张混合的味道。

沈知意坐在桌子一侧，对面是两名身着警服的民警，一男一女，表情严肃。秦屿作为她的代理律师，坐在她旁边，神色同样凝重。苏蔓和赵媛焦急地等在外面。

“沈小姐，我们接到实名举报，并初步核实，‘她力量’项目在未经用户明确授权、且未在隐私政策中清晰说明的情况下，通过其线上测试问卷和用户注册页面，非法收集、存储了超过五百名用户的身份证号码、家庭住址、工作单位、联系方式等敏感个人信息。其中部分信息，经我们追踪，疑似已在境外暗网论坛出现交易。” 男民警声音平稳，但措辞严厉，将一份打印出来的材料推到沈知意面前。

材料第一页，赫然是“她力量”早期测试版H5页面的截图，上面确实有一个收集用户“基本情况以便提供更精准服务”的问卷，问题包括职业、城市、年龄等常规项，但最后几项，竟然包含了“身份证后六位（用于身份核实）”、“常用联系地址（用于寄送资料）”等明显越界的字段！截图下方，还有几行从暗网论坛截取的数据交易帖片段，被打码处理，但隐约能看到“女性职业信息”、“精准脱敏”等字样。

沈知意盯着那张截图，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冷又痛。这个页面她记得，是项目初期，为了快速验证用户画像，赵媛在网上找的一个开源问卷模板，由苏蔓的一个朋友帮忙简单修改后上线的。当时她们人手紧缺，资金匮乏，只想着尽快收集数据，对数据安全和合规性的重视严重不足。这个页面只上线了不到一周，收集了大约六百多份无效测试数据后，就因为体验太差、且她们意识到问题而下线了。后来平台正式开发时，她们就完全重构了数据收集流程，并聘请了韩东做安全加固。

怎么会？那个早就废弃的测试页面，怎么会被翻出来？而且截图如此清晰，甚至还能和暗网交易扯上关系？

“警察同志，”秦屿立刻开口，语气冷静专业，“首先，我的当事人及‘她力量’项目团队，对数据安全和个人信息保护高度重视。您提供的这个页面，是我们项目早期、内部测试阶段的一个不成熟、且早已废弃的临时页面，从未正式运营，也未产生任何实质性的用户服务。其数据收集行为确有不规范之处，我们承认并愿意承担相应责任。但关于暗网交易……”

“我们有技术追踪的证据链。”女民警打断秦屿，打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调出几张更复杂的网络拓扑图和IP跳转记录，“举报人提供了详细的线索。我们技术部门初步溯源，从暗网那个交易帖的服务器，反向追踪到了几个跳板IP，其中一个，与你们当初部署那个测试页面的临时服务器，存在时空关联。而且，就在那个测试页面下线的第二天，这个关联IP有异常的大流量数据外传记录。虽然最终流向难以完全锁定，但关联性很强。”

时空关联？数据外传？沈知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这是栽赃！而且是非常专业的栽赃！对方不仅翻出了她们早已遗忘的、不规范的“黑历史”，还精心伪造了数据泄露的“证据链”！那个临时服务器当时是谁在维护？苏蔓的朋友？还是后来接手的技术外包？对方对她们早期的技术架构如此了解，甚至能伪造出以假乱真的技术痕迹……

是林晚晚？她能有这个本事？还是傅家？傅屿白会用这种法律风险极高的手段？又或者……是那个隐藏在暗处、给她发匿名邮件、又让傅廷钧出面“交易”的势力？

“警察同志，”沈知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起头，目光直视两位民警，“这个测试页面的事情，我们承认工作疏忽，管理不严。但关于数据泄露和暗网交易，我们绝对没有做过，也完全不知情。这很可能是有人恶意伪造证据，诬告陷害。我们愿意全力配合调查，提供我们所有的服务器日志、代码版本记录、以及相关人员的信息，来证明我们的清白。我们也请求警方，能深入调查举报人的身份和动机，以及这些所谓‘证据’的真实性。”

男民警和女民警交换了一个眼神。男民警道：“配合调查是必须的。你们需要提供这个测试页面的全部后台数据、操作日志、相关人员名单和联系方式。另外，你们公司现在的数据安全管理制度、隐私政策、以及近半年的所有数据操作记录，我们都需要拷贝一份。在调查清楚之前，‘她力量’的相关线上业务需要暂停新增用户注册和数据收集，已有的用户数据也需要封存备查。这是通知书。”

一份盖着红章的《责令整改通知书》被推到沈知意面前。要求“她力量”立即暂停涉嫌违规的业务功能，进行全面整改，并接受进一步调查。

业务暂停！沈知意的心沉到了谷底。这对一个刚刚路演成功、正要加速发展的初创项目来说，几乎是致命的打击。投资人会望而却步，合作伙伴会疑虑观望，刚刚积累的用户口碑也可能瞬间崩塌。

“警察同志，整改我们可以立即执行，但业务暂停的影响太大，能否允许我们在监管下，先关闭有问题的功能模块，其他合规业务继续运行？我们保证全力配合，随时接受检查。”秦屿试图争取。

“不行。在初步调查结论出来前，所有涉及用户个人信息收集和处理的业务都必须暂停。这是规定。”女民警语气坚决，“请你们理解配合。如果最终查明确实是诬告，我们会还你们清白，也可以考虑尽快恢复。但现在，必须按程序来。”

询问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沈知意和秦屿尽可能详细地说明了情况，提供了能想到的所有线索和解释。但那份伪造的“证据链”和“实名举报”，像两座沉重的大山，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走出询问室，苏蔓和赵媛立刻围了上来，脸色苍白。

“怎么样？”苏蔓急声问。

“被举报非法收集和泄露用户信息，业务要暂停整改，接受调查。”沈知意言简意赅，声音带着压抑的疲惫和愤怒。

苏蔓眼前一黑，赵媛也捂住了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是那个测试页面？”苏蔓瞬间反应过来，咬牙切齿，“肯定是有人搞鬼！那时候的代码和服务器……”

“现在说这些没用。”沈知意打断她，目光沉冷，“当务之急是应对。秦律，麻烦你立刻跟进，申请查阅举报材料和所谓的技术证据，我们必须尽快找到破绽。蔓姐，你立刻联系韩工，让他放下手里所有事，全力协助我们，从技术层面自证清白，同时彻查我们所有历史服务器和代码仓库，看有没有其他漏洞或被篡改的痕迹。另外，通知所有已注册用户，由于系统升级维护，部分服务暂时暂停，安抚好情绪。”

“媛媛，”她看向脸色惨白的赵媛，“你继续完善MVP方案，但不要动用任何线上环境。用本地数据模拟。我们的核心逻辑和产品价值没有变，只是暂时遇到了障碍。记住，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不能乱。”

她冷静的指令像一针强心剂，让慌乱中的苏蔓和赵媛稍微镇定下来。

“知意，顾怀瑾那边的谈判……”苏蔓想起这茬。

“推迟。现在这种情况，我们谈判的筹码几乎没了。”沈知意深吸一口气，“我会亲自跟他解释。另外，锐创科技那边，你也先拖一拖，就说我们内部流程调整，暂缓接洽。”

安排完，沈知意走到走廊尽头，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拨通了顾怀瑾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顾怀瑾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沈小姐。这个时间打来，是谈判的事有决定了？”

“顾先生，抱歉打扰。”沈知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们这边，出了点紧急状况。‘她力量’项目被人实名举报涉嫌数据违规，目前正在接受警方调查，线上业务需要暂停整改。与您的谈判，恐怕需要暂时推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顾怀瑾的声音传来，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哦？数据违规？严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