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在冰冷的暴雨中奔跑,高跟鞋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清脆急促的声响。雨水像鞭子一样抽打在她脸上、身上,瞬间将她浇透。风衣下摆沉重地拍打着小腿,头发狼狈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
她没有冲向停车场,也没有拦车,而是沿着跨江大桥的人行道,朝着与来时相反的方向奔跑。那里通向一片尚未完全开发、人迹罕至的滨江绿化带。她知道,如果对方真的在监视她,她的突然下车、改变方向、甚至这看似“崩溃”般的狂奔,都会让监视者产生一瞬间的错愕和判断延迟。
她要的就是这一瞬间。
果然,在她冲下大桥、拐进绿化带阴影的一刹那,从后视镜的余光里,她瞥见一辆停在桥面阴影处、没有开灯的黑色轿车,车门似乎打开了,有人影快速闪出。但她已没入黑暗。
绿化带里树木茂密,小径曲折,只有零星的、被雨水打得忽明忽暗的地灯。沈知意甩掉碍事的高跟鞋,赤脚踩在湿冷泥泞的地面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冲。冰冷的雨水和脚下尖锐的石子带来的刺痛,让她混乱发热的大脑迅速降温,变得异常清醒。
她一边跑,一边从风衣内袋里摸出那个从不离身的、伪装成口红的防狼警报器和微型GPS定位器,用力按下顶部的隐蔽开关,然后将其紧紧攥在手里。警报器没有发出刺耳的鸣叫,但内置的定位信号已经激活,秦屿的手机上应该能收到她的实时位置和求救信号。
做完这些,她才略微放慢脚步,靠在一棵粗大的梧桐树后,剧烈地喘息着,侧耳倾听。
雨声嘈杂,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声响。但她还是隐约听到了身后不远处,有不止一双脚步踩过积水的声音,很轻,很急,正快速向她靠近。至少两个人。
她心脏狂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被彻底激起的凶性。傅屿白,或者林晚晚,他们就这么迫不及待,连路演都等不及,要在今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让她“消失”或者“出事”?
不,不对。沈知意脑中念头飞转。如果是傅屿白,手段会更“体面”也更致命,不会用这种街头混混般的尾随恐吓。是林晚晚?她倒是做得出,但以她的能量,能调动这种级别的、敢在深夜滨江带动手的“专业人士”吗?而且,那条挑衅短信的语气,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掌控感,不像是林晚晚那种娇纵大小姐的风格。
是……顾怀瑾?
这个念头让沈知意心头一寒。是试探?还是警告?或者是让她“心甘情愿”去求助的另一种施压方式?
纷乱的思绪被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打断。不能再犹豫了。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猛地从树后冲出,没有继续往更黑的深处跑,反而朝着绿化带边缘、依稀能看到远处主干道灯光的方向奔去。同时,她将手中那个伪装成口红的警报器,狠狠砸向身后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啪!”一声脆响,在雨夜中并不明显。但那东西落地后,内部预置的高频蜂鸣器骤然响起!虽然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雨夜绿化带中,足以形成一种突如其来的、刺耳的干扰!
果然,身后的脚步声明显顿了一下,传来一声低低的咒骂。
沈知意抓住这短暂的混乱,爆发出全部力气冲向主干道。她能感觉到,后面的人被惊动后,追得更急了!
绿化带边缘近在眼前,隔着稀疏的灌木,已经能看到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灯。但她身后的脚步声也几乎到了背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绿化带边缘的小径岔口,突然拐进来一个踩着共享单车、穿着雨衣的身影!车头灯昏黄的光柱,正好照在了追在最前面、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戴着口罩的高大男人脸上!
那男人被突如其来的灯光晃得下意识抬手遮眼,脚步一滞。
沈知意抓住这电光石火的时机,用尽最后力气,一个踉跄扑出绿化带,跌倒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同时用嘶哑的声音大喊:“救命!有人抢劫——!”
骑单车的人显然吓了一跳,急刹车停下,雨帽下露出一张年轻、带着惊愕的脸,是个看起来像是刚下晚班回家的女孩。
而那追出来的两个男人,在车灯和沈知意的呼救声中,明显犹豫了。他们停在绿化带的阴影边缘,隔着几米距离,死死盯着倒在地上的沈知意和那个骑车的女孩。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凶狠而阴沉。
骑车的女孩似乎被这阵仗吓住了,愣在原地,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速度极快!红蓝闪烁的光,甚至已经能透过雨幕隐约看到!
是秦屿!他收到了定位和求救信号,并且立刻报了警!
那两个男人听到警笛,对视一眼,不再犹豫,转身就重新没入绿化带的黑暗深处,消失得无影无踪。
警车呼啸而至,急停在路边。几名警察迅速下车,秦屿也从副驾驶冲了出来,脸色铁青,看到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却眼神清亮锐利的沈知意,瞳孔猛地一缩。
“知意!”秦屿冲过来,脱下自己的外套裹住她,“怎么回事?伤到没有?”
骑单车的女孩这时也反应过来,结结巴巴地对警察说:“我、我骑车路过,看到她从里面跑出来摔倒了,喊抢劫,后面好像有两个人追她……但、但没看清……”
沈知意借着秦屿的搀扶站起来,赤脚踩在冰冷的地上,微微发抖,但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警察同志,我刚才在桥上停车看风景,被两个人尾随,一直追到这里。我甩掉了高跟鞋跑到绿化带里,他们还在追。我身上没有财物损失,但他们有明确的攻击意图。我怀疑是预谋的。”
她简明扼要地陈述,没有提勒索电话,没有提傅家或顾怀瑾,只强调被不明身份者尾随和追击。她需要警方立案,留下记录,这本身就是一种对暗中黑手的震慑和反制。
警察迅速记录,并进入绿化带搜索,但暴雨冲刷了大部分痕迹,那两个人显然对地形很熟,早已溜走。
做完笔录,警察表示会调取附近监控进一步调查,并叮嘱沈知意注意安全,有情况随时联系。
秦屿扶着沈知意坐上他的车,暖气开到最大。他看着沈知意苍白的脸和湿透后更显单薄的身体,眉头拧成了死结:“是傅屿白?”
“不像他的风格。”沈知意摇摇头,接过秦屿递来的热毛巾擦脸,“更像是一种……警告,或者恐吓。想让我在路演前心神不宁,或者知难而退。”
“那条短信呢?谁发的?”
“陌生号码,查不到。语气很怪。”沈知意拿出那个私人手机,屏幕已经摔裂了,但还能用。她点开那条“雨大,找个地方避一避”的短信,递给秦屿看。
秦屿盯着那行字,眼神冷了下来:“猫哭耗子。知道你的行踪,知道办公室,还能调动手下搞这种半吊子的袭击……不是傅家,就是顾怀瑾。或者,是两边都想搅混水。”
“顾怀瑾的嫌疑更大。”沈知意缓缓道,“傅家现在更希望我‘安分’,或者用‘恩情’拿捏我。这种街头手段,太糙,不符合傅振山的做派。但顾怀瑾……他需要我‘心甘情愿’地去找他,需要我清楚自己的处境有多危险,只有他能提供庇护。这种‘英雄救美’(虽然没救成)和施压并用的戏码,他玩得出来。”
秦屿沉默了片刻,发动车子:“先回去。韩东那边我刚问过,你们办公室的网络和系统暂时没发现高级别入侵,那个勒索可能真是虚张声势,或者只是转移注意力的幌子。今晚的事,我会让人继续挖。另外,路演现场的安保,我会再加一倍人手,全程盯着。”
“谢谢。”沈知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但她的神经依旧紧绷着。今晚的遭遇,像一盆冰水,让她彻底清醒,也让她更加确信——她已经没有退路,只能往前,冲出一条血路。
回到酒店,苏蔓和赵媛都还没睡,看到她这副模样,都吓坏了。沈知意没有多说,只简单解释遇到了点意外,已经报警处理,让她们别担心,早点休息,养足精神准备明天的路演。
洗漱完,换上干爽的睡衣,沈知意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窗外的雨小了些,但依旧淅淅沥沥。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那个陌生号码,又发来了一条新信息。这次,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
图片拍得有些模糊,像是在某个高处俯拍。画面里,是她刚才跌倒在人行道上、秦屿冲过来扶起她的那一幕。照片的角度,正好能看清她的脸和狼狈的样子,也能看到秦屿关切的神情,以及不远处停着的警车。
拍摄时间,就在不久之前。
而照片的背景边缘,被刻意虚化处理,但隐约能看到,是绿化带对面一栋尚未完工的商业大楼的某个窗口。
沈知意盯着这张照片,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了。
对方不仅一直在监视,甚至就在现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狼狈逃窜、报警求助的全过程!然后,像欣赏自己的“作品”一样,拍下照片,发给她。
这是一种无声的、极致的羞辱和示威。
他在告诉她: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眼里。你所谓的反击和求助,在我看来,不过是一场滑稽的表演。我随时可以更近,也可以让你更惨。
沈知意的手指紧紧抠着手机边缘,指节泛白。一股冰冷的怒意,混合着强烈的恶心感,从胃里翻涌上来。
她死死盯着那张照片,盯着那个模糊的、仿佛隐藏在黑暗中的镜头,然后,缓缓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回复框里输入:
“照片拍得不错。角度选得好,把我拍得挺狼狈。不过,你似乎忘了开闪光灯?我的脸,还是不够清楚。下次,记得离近点拍。另外,路演现场,灯光更好,欢迎你来。”
点击,发送。
然后,她将那个号码再次拉黑,将手机扔到一边,用被子蒙住了头。
黑暗中,她的身体因为寒冷和后怕微微发抖,但那双睁着的眼睛,在被子下,却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寒星,燃烧着冰冷而决绝的火焰。
暴风雨前的宁静,已经结束。
真正的短兵相接,从现在,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