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训课间,黎晴空去走廊接水。
不锈钢饮水机发出沉闷的咕咚声,水柱落入保温杯。她盯着水面上升的弧度,计算着流速和容积的关系——这是她的习惯,用数学填满所有空白时间。
“黎晴空?”
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不确定。她转身,看见黎渊站在两步外,手里抱着几本书,最上面那本的封面露出《现代诗精选》的字样。
“嗯。”黎晴空应声,拧紧杯盖。
“上次…图书馆,谢谢你。”黎渊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那些关于数学诗的想法,我回去想了很久。”
“不用谢。”
短暂的沉默。走廊里有学生跑过,带起一阵风,吹动了黎渊额前那缕不听话的卷发。黎晴空看着她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露出右耳垂上那两颗并排的小痣。
“其实…”黎渊开口,又停住。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书,然后像是下定决心似的,从中间抽出一本笔记本。
不是普通的笔记本。封面是手绘的深蓝色,上面用银色笔画着星空和公式交织的图案。
“这个,”黎渊把本子递过来,动作有些犹豫,“是我最近在整理的…数学诗。如果你有时间,能不能…看看?”
黎晴空接过本子。封面触感特别,像是涂了一层亚光漆。她翻开第一页。
纸上是用蓝色墨水抄写的诗句,每一首旁边都有铅笔写的注释——那些注释是数学符号、公式,以及简短的推导过程。字迹有两种:诗是工整的楷体,注释是略显潦草的行书。
“左边是诗,右边是我试着做的…数学翻译。”黎渊小声解释,耳尖微红,“可能很幼稚,我就是觉得…”
“《无限小的爱人》。”黎晴空念出第一首诗的标题。
你是我生命函数里的无穷小量
趋近于零,却永不等于零
我在每个极限里寻找你
找到的总是ε-δ语言里
那个无法言说的空洞
旁边注释:设f(x)为生命函数,lim(x→a) f(x)=L。爱人定义为ε>0,存在δ>0…停。这里无法定义“爱人”变量。
黎晴空抬起眼。黎渊正紧张地看着她,浅褐色的眼睛里有期待,也有不安。
“ε-δ语言,”黎晴空说,声音平静,“是微积分的严格化基础。用来定义极限。”
“我知道。”黎渊点头,“但我读定义的时候,总觉得…它像在描述一种无限接近却永远无法抵达的状态。就像…”
她停住了,没说完“就像”后面的话。
黎晴空翻到下一页。第二首诗:《质数爱人》。
你是质数
我只能被你和一整除
这定义多么孤独
又多么专一
注释:质数定义。孪生质数猜想——是否存在无穷多对相差2的质数?尚未证明。就像我们,相邻却永远隔着某个常数距离。
黎晴空的手指停在“孪生质数猜想”那几个字上。尚未证明的数学难题,无数数学家终其一生未能破解的谜。黎渊用这个比喻…什么?
“为什么是质数?”她问。
黎渊咬了咬下唇。“因为质数不可分解。它只能被1和它自己整除。我觉得…有些人就是这样,完整,独立,不需要别人来完整自己。”
她说完,迅速低下头,假装整理怀里的书。但黎晴空看见她的耳垂红得厉害,那两颗小痣在红晕中像两粒小小的朱砂。
走廊那头传来上课预备铃。黎晴空合上笔记本,递还给黎渊。
“写得很特别。”她说。
“真的吗?”黎渊抬起头,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黯淡下去,“不是…很可笑?”
“不。”黎晴空摇头,“数学和诗都在描述世界的某种真实。只是语言不同。”
她顿了顿,看着黎渊怀里的《现代诗精选》。
“你平时都看谁的诗?”
“很多。辛波斯卡,毕肖普,艾米莉·狄金森…最近在看特朗斯特罗姆。”黎渊说,语速快了些,“他有一句诗,我特别喜欢:‘我受雇于一个伟大的记忆。’”
“记忆?”
“嗯。就好像…我们所有的经历、感受,都是在为某个更大的记忆工作。”黎渊说,声音轻下来,“有时候我觉得,写诗就是在为那个记忆做档案员。”
上课铃正式响起。走廊里的学生开始往教室跑。黎晴空看了眼时间,还剩两分钟。
“笔记本,”她说,“能借我看完吗?”
黎渊愣住了。她看着黎晴空,眨了眨眼,像没听懂这句话。
“我是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黎晴空补充,语气依然平静,但握紧杯子的手指泄露了一丝紧张。
“不介意!当然不介意!”黎渊急忙说,把笔记本塞回黎晴空手里,动作快得像怕对方反悔,“你慢慢看,不着急还…”
“明天培训课还你。”
“好!”
两人朝教室走去。黎渊走在黎晴空斜前方半步,黎晴空能看见她棕色的卷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能看见她白色校服衬衫后领上有一个小小的、线头松脱的标签。
“黎渊。”黎晴空忽然开口。
“嗯?”
“你右耳,”黎晴空说,声音很平静,“有两颗痣。”
黎渊的脚步顿了一下。她转过头,右手无意识地摸上自己的耳垂。
“从小就有。”她说,语气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妈妈说,这是前世留下的记号,为了这辈子让人能认出来。”
“科学的解释是黑色素沉淀。”黎晴空说。
黎渊笑了,眼睛弯起来。“我知道。但我更喜欢妈妈的说法。”
她们走进教室。黎晴空回到靠窗的座位,黎渊走向斜后方。坐下前,黎渊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还留着那个笑容的余韵。
整节培训课,黎晴空面前的笔记本一直摊开着。但上面没有记任何数学笔记,只有一行字,写在页边空白处:
“孪生质数猜想:是否存在无穷多对相差2的质数?”
在这行字下面,她画了两个点。两个点之间,她标了一个小小的“2”。
然后她在这对点旁边,又画了两个点,距离也是2。
然后又是一对。
整页纸的边缘,渐渐布满了成对的点。每对点都相隔相同的距离,整齐排列,像某种沉默的序列。
下课时,黎晴空没有立刻离开。她等到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收拾东西。起身时,她看见黎渊的座位已经空了,桌面上留着一张纸。
不是故意的。纸的一半悬在桌沿,随时可能飘落。黎晴空走过去,看见纸上写的是诗。新的诗,墨迹还没完全干透。
标题是:《给一个数学家(未完成)》。
下面只有两行:
我想用诗搭建一座桥
从我的意象通往你的公式
句子在这里中断。后面是涂改的痕迹,几个词被划掉,看不清楚。纸的右下角画了一个小小的、潦草的薄荷叶。
黎晴空站在空荡的教室中央,手里捏着那张纸。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桌面上切出明亮的光块。灰尘在光柱中飞舞,缓慢,宁静,像某种微型宇宙的运转。
她把纸对折,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正方形,放进笔袋的夹层。
然后她背起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尽头的布告栏前围着几个学生。黎晴空经过时瞥了一眼,是数学竞赛的集训名单公示。她的名字在第一个,加粗字体。黎渊的名字在最后,手写补上去的,字迹秀气。
两个名字之间隔着二十三行,二十三个人。
黎晴空停下脚步,看了那个名单很久。然后她从书包侧袋摸出薄荷糖,剥开,放进嘴里。清凉的味道在口腔蔓延,但这次没有让她平静。
走出教学楼时,她看见了黎渊。
女孩站在香樟树下,正和几个文科班的同学说话。她笑着,比划着手势,那缕卷发在春风中翘起一个俏皮的弧度。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黎晴空站在台阶上,没有走近。她只是看着,看着黎渊说话时眼睛亮起来的样子,看着她笑时露出的小虎牙,看着她挥手和同学告别,然后一个人朝校门口走去。
走路的姿势很特别。有点轻,像随时会跳起来,但又克制着,保持着某种平衡。
黎晴空跟在后面,保持着大约二十米的距离。这不是跟踪,她对自己说,只是同路。她们都要去公交站。
黎渊在站牌下停住,从书包里掏出那个蓝色笔记本,靠在广告牌上写着什么。写得很认真,微微蹙着眉,偶尔咬一下笔尾。
7路车来了。黎晴空刷卡上车,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后,她看向窗外。
黎渊还站在那儿,低着头写东西。11路车进站了,她抬头看了一眼,摆摆手,示意不上车。然后继续写。
车开动了。黎晴空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视野里的一个点,消失在人流中。
她拿出笔袋,从夹层里取出那张折成正方形的纸。小心展开,抚平褶皱。那两行诗在掌心里,墨迹在光下泛着淡淡的蓝。
“我想用诗搭建一座桥,从我的意象通往你的公式。”
黎晴空看了很久。然后她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小条纸,用铅笔写下:
“桥已存在。它叫数学,也叫诗。只是我们习惯走不同的车道。”
写完后,她犹豫了一下,在这句话下面补了三个很小的字母:
“Q.K.”
她名字的缩写。
然后把小纸条折好,夹进黎渊的数学诗笔记本里。
车窗外,城市在黄昏中渐次亮起灯火。黎晴空靠在窗玻璃上,感受着引擎震动传来的细微震颤。她闭上眼,在脑海中复习今天的数论内容:同余、费马小定理、欧拉定理…
但那些定理和公式中间,总是不经意地冒出别的东西。
冒出“孪生质数猜想”。
冒出“质数爱人”。
冒出两颗并排的、小小的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