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间生变数，痴念系门墙（一）

永兴坊崔府的清晨，总是被一缕极淡的沉水香轻轻唤醒。天刚蒙蒙亮，崔思瑶便已起身。侍女们轻手轻脚为她梳髻上妆，珠翠不多，只一支羊脂玉簪横绾青丝，耳上缀两颗圆润珍珠，一身月白色襦裙，外罩浅碧色披帛，裙摆绣着暗纹折枝兰草，行走间清雅端方，不见半分多余动静。

这是清河崔氏嫡女的模样。

规矩刻在骨血里，仪态长在眉眼间，笑不露齿，行不摇裙，言不高声，视不斜睨。在外人面前，她是五姓七望养出来的标准贵女，温顺、谦和、得体、无可挑剔。只有在无人之时，那双眼眸里才会泄出几分属于十四岁少女的灵动与执拗。

昨日偷偷去万年县廨外见杜玉，被柳莺暗中一推，险些摔落坡下，虽被一位公门少年救下，却也坏了她悄悄凝望心上人的心思。回府之后，她压着一腔怒火，并未声张，只在无人时给柳莺的枕下藏了一点自制的痒粉，叫她一夜不得安寝，也算小小惩戒。

柳莺一早起来眼下发青，敢怒不敢言，只能低眉顺眼伺候在侧，眼底那点不甘与怨怼藏得更深，却也更小心。

崔思瑶看在眼里，只当不知。寄人篱下之人，心思多些不算什么，但若敢动到她头上，她从不介意让对方知道，崔氏嫡女的娇宠之下，藏着几分不容冒犯的锋芒。

“小娘子，夫人与老夫人已在前厅等候，今日韦府设宴，需早些动身。” 侍女轻声通传。

崔思瑶轻轻颔首，抬手理了理衣襟，声音温软平和：“知道了。”

韦府。京兆韦氏与杜氏并称 “城南韦杜，去天尺五”，乃是关中一等一的门阀，与清河崔氏世代交好，往来密切。此次韦家设宴，宴请长安城内世家大族，名为瞻仰韦家新整理出来的阀阅，实则也是士族之间相互往来、缔结盟约的场合。

于崔思瑶而言，这样的宴会再熟悉不过。自她重回长安，家中长辈便频频带她出入各类高门雅集、世家宴会，明着是探亲访友，暗地里，早已开始为她挑选门当户对的郎君。五姓七望之内，家世、品行、才貌、前程，样样都要细细考量，半点马虎不得。今日赴宴，于她也不过是遵长辈之命，到场相看各家士族子弟，走个过场罢了。

崔思瑶心中清楚，却也坦然。

她本就认定士族婚姻须门当户对，本就心许杜玉，这般场合，她只需做好崔氏嫡女的本分，静待时机，静待杜玉兑现当年承诺。

至于旁人…… 她从未放在心上。

马车平稳驶入韦府所在的安业坊，一路朱门高墙，垂柳依依，仆从往来皆是规矩有礼，不见半分喧哗。车帘掀开，崔思瑶在侍女搀扶下缓步下车，一眼望去，府内早已冠盖云集，车马填门，各色锦衣玉带的世家子弟、珠翠环绕的高门贵妇往来不绝，衣香鬓影，笑语轻扬，一派盛世门阀的繁华景象。

祖母崔老夫人一身庄重锦裙，由母亲搀扶着走在前方，叔父崔屿官服在身，与相熟的士族官员拱手见礼。崔思瑶安静跟在长辈身侧，垂眸敛神，步态从容，每一步都合着士族闺秀的法度，不多看，不多言，不多笑，只在长辈示意时，才微微屈膝行礼，声音轻柔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

“这位便是崔家的小娘子吧？果然名不虚传，端雅秀美，有崔氏门风。”

“清河崔氏的嫡女，气度自然不同凡响。”

“这般容貌风仪，将来不知要便宜哪家儿郎。”

低声的赞叹与议论落在耳中，崔思瑶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心底却不起半分波澜。她早已习惯这样的目光，习惯被人品评，习惯以家族颜面为先。她是崔氏的女儿，生来便要承载这些。

不远处，几位士族青年公子目光频频投向她，眼中带着欣赏与试探，有人想要上前攀谈，又碍于她身边长辈环绕，不敢唐突，只能远远观望，眼底情意藏不住。

崔思瑶视而不见。她的目光，穿过人群，穿过衣香鬓影，下意识地在四处搜寻。

…… 没有杜玉。

心底轻轻掠过一丝失落，却也很快平复。

杜玉如今身为万年县尉，公务繁忙，金光会一案闹得长安人心惶惶，他日夜追查，未必有闲暇前来赴宴。况且，这般士族应酬之地，于他而言，或许远不及街头巡防、案头断案来得要紧。

这般想着，她反倒安定下来。

左右，她已经回到长安，左右，他就在这座城中，总有相见之时。

廊下暗处。少年一身劲装，腰佩横刀，安静立在廊柱阴影之中，正是薛环。

他本是循例值守，目光无意扫过人群，却被当中那道最惹眼的月白色身影一滞，定睛细看时，才认出那人身份。是她。

昨日在土坡下被他救下、却转头便对侍女又打又骂、骄纵无礼的那位小娘子。

只是今日一见，几乎判若两人。

一身清雅襦裙，玉簪珠饰，端立在长辈身侧，垂眸温顺，仪态万方，眉眼间尽是高门贵女的端庄娴静，说话轻声细语，待人谦和有礼，连笑容都浅淡得恰到好处，仿佛世间最温顺得体的珍宝。

哪里还有半分昨日的刁蛮泼辣？

薛环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心底那点反感再度翻涌上来。昨日他还只当她是被宠坏的娇蛮小娘子，如今看来，此人竟是两面三刀，虚伪至极。

人前一套端庄温婉，人后一套骄横无礼，他猜的没错，她果然是仗着出身名门，便肆意放纵，毫无真心。

他跟着卢凌风与苏无名行走许久，见惯了世间人心复杂，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年纪轻轻便如此擅长伪装的女子。

明明生了一副极明艳动人的容貌，偏生内里这般不坦诚。

薛环移开目光，不愿再看，心头却莫名躁得发紧。他暗自告诫自己，何必在意。这般高门贵女，原就该离得远远的，与他本就毫无干系。

眼见周遭士族子弟目光频频落向她，欣赏与倾慕藏都藏不住，只当她是名门贵女、端方可亲，薛环心底更是一阵嗤笑。他们哪里晓得这副温婉皮囊之下，是何等骄纵任性的真面目，不过是被这虚假模样与一副好容貌迷了眼罢了。真要日后论及婚嫁、朝夕相处，待到伪装尽数拆穿，不知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可方才那一瞥，那人立在人群之中，清雅如画，偏就在脑中盘旋不去。与昨日跌在他怀中、眉眼惊艳，转瞬又骄蛮发怒的少女叠在一处，两副身影交错，竟扰得他片刻不得安宁。

薛环抿了抿唇，只当是连日奔波劳神，才生出这许多无端心绪，沉了沉气，便强行将那点纷乱，尽数压了下去。

虚伪。

他在心底冷冷给出两个字，再度强迫自己收回心神，专注职守。

他是卢凌风的亲随弟子，今日随师父与小姐一同前来赴宴，职责便是护卫左右，不是来留意这些高门贵女的。

席上，卢凌风一身素雅的月白色圆领袍，身姿挺拔，神色冷峻，正与几位士家长辈说话，气场凛然。裴喜君则立在一侧，温柔安静，眉眼含笑，偶尔轻声附和，气质温婉动人，与人群中那些贵女一般，皆是世间难得的好女子。

薛环望着裴喜君，心头稍稍安定。自家小姐温柔真诚，从不会像那位“假面”小娘子一般，戴着一层虚伪的面具示人。

他正想着，忽见裴喜君目光一亮，朝着宴席另一方向望去，随即快步走了过去。

薛环心头一动，目光再度跟了过去。下一刻却又猛地收回，只当是谁，原来又是她，薛环像是见了什么惹人心烦的俗物，再不肯多瞧一眼。

崔思瑶也看见了裴喜君，那双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眸里，终于掠过一丝真切的欢喜。人前的端庄与疏离瞬间淡去几分，虽依旧守着礼数，眼底却带着几分娇嗔。

“喜君姊姊。” 她快步迎上前，声音依旧轻柔，却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暖意。

“思瑶！” 裴喜君拉住她的手，笑容温柔真切，“我还道你要晚些时候才到，这些年不见，你出落得越发好看了。”

两人自幼一同在长安长大，崔思瑶幼时最黏裴喜君，一口一个姊姊，如今久别重逢，情谊不减当年。在裴喜君面前，崔思瑶不必时刻端着最紧绷的架子，只需保持士族闺秀的体面，便可流露几分真心。

“姊姊也是，一点都没变，还是这般温柔好看。” 崔思瑶轻声道。

两人手牵着手，站在一旁叙旧，话语间皆是这些年的思念与过往。不远处，杜橘娘身着端庄华服，正陪着韦韬应酬往来宾客，她气质雍容，士族风范十足，言行举止得体大方，主持宴会有条不紊，引得在场众人频频称赞，就连朝中重臣崔相见了，也忍不住点头赞许：果然是大家闺秀，进退有据啊。

崔思瑶望着杜橘娘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向往。

橘娘阿姊，便是她心中高门主母最好的模样——端庄、沉稳、有风骨、有气度，既能撑起家门、辅佐夫君，亦能在士族间站稳脚跟，赢得众人敬重，更得夫君倾心相待。崔思瑶不由地想到将来她嫁给杜玉，也要做这样的女子，站在他身侧，与他一同守护杜家，守护他们的门第与荣光。

这般想着，她对杜玉的心意，又坚定了几分。

（最后说说我自己吧: 清明已过，我们总要走回人间烟火，回到真实的生活里去。

我所在的城市，春天终于真正来了。

一路繁花盛开，风很软，阳光很暖，路有看花人。愿我们都能在心里做一回大侠，也能在人间好好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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