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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

withmylover

第十一章

I should have been a pair of ragged claws

Scuttling across the floors of silent seas.

——T.S. Eliot

他走后的第一天,我把那束桔梗换了水。

花瓣已经开始卷边了,白色的边缘泛出淡淡的褐色,像旧信纸的颜色。我把花茎重新剪了一截,插回玻璃罐子里。水很清,根须泡在水里,白的,细的,缠在一起。这束花还能撑几天,也许三天,也许五天。但没关系。花谢了可以再买。

下午去了图书馆。靠墙的位置。打开电脑,翻开笔记本,上周卡住的那个段落忽然通了。思路像水一样流出来,手指在键盘上几乎没有停过。写了两个小时,保存文档的时候,字数统计跳了一下——一千二。比过去一周写的都多。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突然手机震了一下。

“早安。首尔在下雨。”

我回了一个笑脸。:)

他走后的第二天,和同系的几个朋友去了酒吧。

学校附近那家,灯光很暗,墙上挂着老式自行车和生锈的路牌。地板踩上去会吱呀作响。玛格丽特从物理系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红色的酒,一屁股坐到我旁边,把酒杯往桌上一墩,说:“你最近死了吗?”

“没有。”

“那你怎么都不出现?”

“在写论文呢。”

“写论文和出现不冲突。我以前边写论文边谈恋爱,两件事都干得不错。”

“我没有在谈恋爱。”

她歪着头看了我两秒,那表情像在说“你骗谁呢”。然后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眯着眼睛说:“行,你没有。那你说说,你这几天除了写论文还干了什么?”

我想了想。“给一束花换了水。”

“什么花?”

“桔梗。”

“谁送的?”

“一个朋友。”

“哦~”

她放下酒杯,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用一种审讯官的语气说:“送了你一束花。然后呢?他走了?”

“回国了。”

“什么时候回来?”

“周四。”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钟,然后忽然笑了,笑得很贼。“你完了,”她说。

“我怎么了?”

“你刚才说‘周四’的时候,嘴角上去了。你自己没发现吗?”

我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没有摸到什么。但玛格丽特已经笑倒在桌上了。

坐在旁边的汤姆探过头来,一脸茫然地看着我们。玛格丽特朝他挥了挥手:“没事没事,你继续喝你的。”然后她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他是哪国人?”

“韩国人。”

“韩国人!”她眼睛亮了一下,“帅吗?”

“……嗯。”

“有多帅?”

我想了想。“在地铁上,车厢在晃,他坐在我对面。车厢每晃一下,我的心脏就跟着晃一下。”

玛格丽特安静了。她看着我,手里握着酒杯,没有喝。过了几秒,她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完了,”她又说了一遍,但这次语气不一样了。不是调侃,是那种“我懂你”的语气。

她举起酒杯。“敬那个跳舞很好的韩国人。”

我举起我的可乐杯子,和她碰了一下。冰块在杯子里叮叮当当响。

“敬他早点回来,”她说。

“敬他早点回来。”

从酒吧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伦敦的夜是凉的,风从泰晤士河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水的味道。玛格丽特走在我左边,她的高跟鞋在人行道上敲出清脆的声响,哒哒哒哒,像一匹不耐烦的小马。

“你记得上次我和你说的那个格拉斯哥男人吗?”她忽然说。

“记得。你说太远了。”

“我去了。”

“去了格拉斯哥?”

“嗯。上周末。坐了四个小时的火车。”

“怎么样?”

她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火车票,在我面前晃了晃。“我去了,见了,吃了一顿饭,然后回来了。”

“然后呢?”

“然后他在格拉斯哥,我在伦敦。”她把车票塞回口袋,耸了耸肩。“但你知道吗,那顿饭很好吃。他点了一份炸鱼薯条,我点了一份牛排。炸鱼薯条很难吃,牛排也很老。但他在我对面,讲了一个很蠢的笑话,我笑了。笑完之后觉得,四个小时的火车,值了。”

她看着前面的路,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有些事不是看结果的,”她说,“是看那个过程里你开不开心。”

我没有说话。她转过头来看我,咧嘴一笑。“所以我支持你。那个跳舞很好的韩国人,不管以后怎么样,你现在开心就行。”

“我开心,”我说。

“那就够了。”

我们在路口分开。她往东,我往西。她走了几步,忽然转过身来,双手拢在嘴边,喊了一声:“周四!别忘了!”

路人回头看她。她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转身走了。高跟鞋哒哒哒哒,越来越远。

手机震了一下。

“在做什么?”

“刚和朋友去了酒吧。”

“喝酒了?”

“可乐。加柠檬加冰。”

他发了一个笑脸。:) “那就好。”

“你呢?”

“刚到家。练习了十个小时。”

我看着这行字,想象他推开公寓的门,把包扔在沙发上,去冰箱里拿一瓶水。想象他坐在黑暗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想象他打“那就好”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是不是弯着的。

“累吗?”我回了。

“累。但看到你的消息就不累了。”

我站在街灯下,看着这行字。风吹过来,把头发吹到脸上。我把它别到耳后,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发了:“早点睡。”

“你也是。晚安。”

“晚安。”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往家走。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我自己,和我的影子。影子在街灯下拉得很长,走到下一盏灯,又缩回去,又拉长。像一个在呼吸的动物。

他走后的第三天,论文写完了第一章,是那种“可以发给导师了”的写完。我把文档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改了几个标点,然后点了发送。邮件飞出去的那一刻,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键盘上。今天的伦敦难得晴朗,天空是很淡的蓝色,像被水洗过。那束桔梗已经完全谢了,花瓣掉在桌上,褐色的,卷曲的,像一个个小小的逗号。

我把它们收起来,用报纸包好,放进垃圾桶,然后换上鞋子,出了门。

没有去图书馆。没有去河边。没有去花市。我去了国家美术馆。

一个人。

站在梵高的《向日葵》前面。画上的黄色发出耀眼的光,像是一朵朵小太阳。梵高画这些花的时候在想什么?他孤独吗?他快乐吗?他在给弟弟的信里写:“向日葵是我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一种什么心情?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旁边有一个小女孩,拉着她妈妈的手,说:“这些花好黄,它们不会谢吗?”她妈妈说:“画里的花不会谢。”

画里的花不会谢。

我想起那束桔梗。它谢了。但我在心里给它画了一幅画。画里的它不会谢。

我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向日葵》,发给他。

“在国家美术馆。梵高。”

他过了一会儿回了:“向日葵。”

“嗯。不会谢的那种。”

“你喜欢花?”

“喜欢。但更喜欢画里的花。”

“为什么?”

“因为画里的花不会走。”

他过了很久才回,久到我以为他会不回了。然后他回了:“我不会走。我只是不在。”

我看着这行字,站在梵高的向日葵前面,旁边的小女孩在和她妈妈说话,阳光从玻璃穹顶照下来,落在我的手上,暖洋洋的。

“我知道。”

他走后的第四天,玛格丽特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她的声音从手机里炸出来:“今天吃什么!!!”

我把音量调低了两格,回了:“你想吃什么?”

“越南河粉!!!我要吃肉!!!”

“好。七点。老地方。”

七点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摆着一碗牛肉粉,汤已经喝了一半。她看到我,用筷子敲了敲碗沿:“你迟到了三分钟。”

“地铁晚了一分钟。”

“那是两分钟。还有一分钟是你走路慢。”

我坐下来,点了鸡肉粉。她低头继续吃粉,吃了几口,忽然抬起头,用一种若无其事的语气说:“我今天查了一下韩国。”

“查韩国?”

“嗯。首尔。伦敦到首尔的机票。”

我看着她。她眨了眨眼。

“最便宜的往返五百多镑。飞行时间十一个小时。”她用筷子夹起一块牛肉,在空中晃了晃,“十一个小时。我坐四个小时去格拉斯哥都嫌远。你这个人,一坐就是十一个小时。”

“我没坐过。”

“但你迟早会坐的。”她把牛肉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吞下去。“我跟你讲,格拉斯哥那个男人,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再见面。但是你这个——你这个不一样。你这个,我从你讲‘车厢在晃’的时候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你会去的。就算十一个小时,你会去的。”

她说完这句话,低下头继续吃粉,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汤很烫,很鲜,挤了柠檬进去,酸酸的。我坐在那里,看着碗里浮着的鸡肉片和豆芽和香菜,想了她说的那句话。

十一个小时。我会去的。

吃完河粉出来,天已经黑了。街灯亮了,把路面照成橘色。玛格丽特一边走一边看手机,忽然大笑起来。

“怎么了?”我问。

“我妈。给我发了一张她新养的猫的照片。她说这只猫比我可爱。我说不可能。她说你自己看。”她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我看。一只橘色的猫,胖乎乎的,躺在一个纸箱里,肚皮朝天,四仰八叉。

“确实比你可爱,”我说。

“你闭嘴。”她把手机收回去,又看了一眼,又笑了。她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鼻子皱起来,像个小孩。

我们在地铁站口分开。她往东,我往西。她走之前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周四。别忘了。”

“我没忘。”

“你最好没忘。”她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了,那个韩国人叫什么名字?”

“吴世勋。”

“吴——世——勋,”她用生硬的发音重复了一遍,“好。我记住了。周四我会给你发消息。如果你们在一起,你不用回。如果不在一起,你回我一个哭脸。我请你喝酒。”

“好。”

她挥了挥手,走进地铁站。消失之前,又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吴世勋!我记住了!”旁边的人看了她一眼,她朝那个人笑了笑,缩回去了。

地铁里人不多。车厢在晃,我拉着吊环,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脸有点模糊,像一幅没对焦的照片。我想起他在地铁上坐在我对面,车厢在晃,我们的目光也在晃。有时候对上,有时候错开。像两支在跳某种古老舞蹈的人,进进退退。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十一天前。

十一天。感觉像很久以前。又感觉像昨天。

手机震了一下。

“今天练习的时候,放了 City of Stars.”

我看着这三个词。车厢在晃。车窗上的倒影在晃。我的心脏也在晃。

“然后呢?”我回了。

“然后我停下来。站在那里。经纪人问我怎么了。我说没怎么。但他走了之后,我又听了一遍。”

“在练习室?”

“在练习室。坐在地板上。听了一遍。”

我没有问他听的时候在想什么。我知道。

他在想伦敦。在想那条巷子。在想那杯咖啡。在想那个递耳机给他的夜晚。在想我。

我在想他。在想着他的地铁上,在晃动的车厢里,在想他。

他走后的第五天,论文第二章开了个头。

思路比第一章还顺。写了一个大纲,分了四个小节,每个小节下面列了要点。导师回了邮件,说第一章“very promising”。这个评价从他嘴里说出来,相当于别人的“excellent”。我把邮件截图,发给了他。

“promising是什么意思?”

“有前途的。有希望的。”

“他说你有希望。”

“他说我的论文有希望。”

“那就是你有希望。论文是你写的。”

我看着这行字笑出来声。

我打了“谢谢”。

他回了:“谢什么?”

“谢你觉得我有希望。”

“我一直觉得你有希望。从第一天开始。”

他走后的第六天,玛格丽特又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她唱了一首歌。跑调跑得很离谱,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来,中间还忘词了。唱完之后她自己笑了,笑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说:“我新学的。好听吗?”

我回了一条语音:“好听。但你没有一句在调上。”

她又发了一条:“那又怎样。开心就行。”

我把这段对话截图,发给了他。

“我的朋友。她唱歌跑调。”

他回:“你唱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也会跑调。”

“跑调也想听。”

我看着这行字,心跳快了半拍。我把手机举到嘴边,按住了录音键。张了张嘴,没唱出来。太傻了。我把手放下来,又举起来,又放下来。最后我发了一段文字:“下次当面唱。”

他回了一个字:“好。”

他走后的第七天。

明天。明天他回来。

我坐在窗前,膝盖上放着那本《四个四重奏》。已经读到第十五页了。读得很慢,是因为每一行都要读两遍。第一遍读字面意思。第二遍想他。想他在首尔的书店——或者不是在书店,是在网上——找到这本书,看到第一页那行字,然后想到我。他想到我的时候,嘴角是不是弯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玛格丽特。

“明天!!!别忘了!!!”

我笑了,回了:“没忘。”

“如果你们在一起,不用回。如果不在一起,回我哭脸。我请你喝酒。记住了?”

“记住了。”

“好。晚安。你的韩国人明天就回来了。”

“晚安。”

我把手机放下,拿起那本诗集,翻到扉页。那行褪色的手写字:“To London, with love.” 我在心里加了两个字:To London, with him.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明天见。”

“明天见,”我回了。

然后我加了一句:“玛格丽特知道你的名字了。”

“她说什么?”

“她说她记住了。”

“记住什么?”

“吴世勋。”

他过了一会儿才回。只有一个字:“嗯。”

我不知道这个“嗯”是什么意思。是高兴,还是不好意思,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但我想,他应该是高兴的。因为如果有人记住了我的名字,我也会高兴的。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把书合上,放在手机旁边。灰色的围巾搭在椅背上。那枚硬币在抽屉里,和钥匙在一起。那张画在书里,夹在“我可有勇气”那一页。他的字在那行小字下面:I know. Me t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