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一脚踢开空易拉罐,金属罐子在柏油路面上弹跳,发出空洞的回响。
“烦死了。”他把校服外套搭在肩上,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领口第二颗扣子下面,整个人像是刚从什么糟糕的地方逃出来。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像一滩融化的墨迹。
路口红灯亮着,他没停。
反正也不会有什么车真的撞上来。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头顶就传来一阵奇怪的空气流动——不是风,是那种大东西从你脑袋上压过去才会有的气流涌动。他下意识抬头,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一个人。
……那好像是人。
那东西悬停在半空中,离地面大概三米,周身裹着一层柔和的虹彩光晕,像把整片晚霞偷来披在了身上。
她穿着他从未见过的衣饰,白色长袍边缘绣着繁复的银色纹路,腰间系着一条缀满宝石的链子,那些宝石自己在发光,明明灭灭,像呼吸。
她歪着头看他,眼睛圆圆的,瞳孔里有一圈淡金色的光轮。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让少年想起所有关于“可爱”这个词的定义。不是漂亮,不是美,是那种让人心脏猛然缩紧又骤然松开的感觉,像是小时候从高处跳下来时,脚底离地的那一瞬间。
“少年!”她开口了,声音清脆得像冰水里丢进一颗薄荷糖,“想不想成为魔法战士?”
少年看着她。
三秒。
五秒。
“不。”
“欸?!”
她从三米高空直接掉下来了。
不是降落,不是飞下来,是翅膀突然收拢,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直直往下坠。
少年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但不是为了接她——纯粹是被吓的。
她在他面前半米的地方猛然停住,翅膀重新展开,带起的气流把他的刘海吹得翻起来。
她保持着半蹲的姿势悬浮着,抬起头看他,表情像是被人当面泼了一盆冷水。
“为什么?!”她重复了一遍,尾音上扬到不可思议的高度。
少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不太有趣的笑话。
“因为我明天还有考试。”
“考试?”她眨了眨眼,那圈淡金色光轮转得更快了,像是在全力运转某种认知系统,“考试是什么?比拯救世界还重要吗?”
“比拯救世界重要多了。”少年绕开她往前走,“拯救世界不会让我毕业,考试会。”
她扑棱着翅膀跟上来,飘在他身侧,速度刚好和他步行的节奏一致。这种同步感让少年觉得不舒服,像被人精准地锁定了。
“可是世界要毁灭了耶!”她凑过来,近得他能闻到她身上的气味——不是香水,不是花香,是那种雨后森林里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干净得不像人间的东西。
“每天都在毁灭。”少年头也不回,“报纸头条天天这么写。”
“这次是真的!”
“上次也是真的。”
她噎住了,翅膀扇了两下,原地悬停。少年继续往前走,背影像是在说“到此为止”。但三秒后,她又追了上来,这次直接倒着飞在他面前,脸对着他的脸,距离近到他不得不减速。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她鼓起腮帮子,脸颊粉扑扑的,像是真的生气了,但看起来更像一只炸毛的仓鼠,“我可是从艾瑟兰大陆专程飞过来的!”
“不知道。”
“特别累!”她加重语气,“我翅膀都酸了!”
少年终于停下脚步,认真看了她一眼。
她确实有点狼狈。白色长袍下摆沾着一些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的灰尘,银色的纹路有几处暗了,像是电量不足的霓虹灯。她头发原本应该是精心打理过的,但现在有好几缕散落下来,贴在她汗津津的额头上。那双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黑,像熬了好几个通宵。
但她说“特别累”的时候,声音里没有任何疲惫,只有不甘心。
少年忽然觉得很烦。
不是因为面前这个奇怪的东西烦,而是因为她看起来太像某种他不愿意想起的东西——那种拼尽全力却依然被人拒绝的委屈,他见过太多次了,在镜子里。
“你找别人。”他说。
“找过了。”她的翅膀耷拉下来,声音也跟着低下去,“找了三百四十七个。”
少年脚步一顿。
“三百四十七个,”她掰着手指头数,“有说要先写作业的,有说要先打游戏的,有说要去约会的,有说要去打工的,有说魔法战士听起来太土了的,有说不想穿紧身衣的——我说不用穿紧身衣,他说那更没意思了,你说这什么人啊!”
她越说越激动,翅膀重新展开,在暮色里扑扇出一圈圈光晕。
“还有一个人跟我说,他要先问问妈妈。”
“然后呢?”少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问了这一句。
“然后他妈妈说不让。”
少年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他只是觉得某种叫做“荒诞”的情绪在胸腔里膨胀,撑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他也拒绝了她,理由是考试。
他们没什么不同。
“那你继续找第三百四十八个。”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依然是拒绝。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他意外的事——她落下来了。翅膀收拢,双脚真正踩在地面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她比他矮了快一个头,仰着脸看他,那圈金色光轮在瞳孔里慢慢旋转,像某种古老的、耐心的齿轮。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开玩笑?”她问,声音忽然变得很安静。
少年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说话。
“我的世界已经没了。”她说。
这句话没有语气。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戏剧性的颤音。她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或者“这杯水是温的”。
“艾瑟兰大陆,七天前被吞噬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白袍下摆露出一双光着的脚,脚趾上沾着不知道哪个次元的泥土,“我是最后飞出来的一个。出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了,连碎片都没有,就像那个地方从来没有存在过。”
少年站在原地,暮色从他们之间的缝隙里穿过。
“所以我才要找魔法战士”她抬起头,重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悲伤,但也没有了刚才那种夸张的可爱,“因为我不想再有别的地方变成那样。”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散落下来的发丝拂过少年的手臂,轻得像一声叹息。
他应该走的。
明天真的有考试,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他永远做不对,他需要今晚把错题本再过一遍。
他不是什么救世主,他连自己的数学都救不了。
三百四十七个人的拒绝不是没有理由的——他们大概都和他一样,自己的生活已经是一团乱麻,哪来的力气去拯救世界。
但他没有走。
“什么魔法战士。”他听见自己说。
她的眼睛亮了。
那圈淡金色光轮猛地扩张,整只眼睛像被点亮的灯笼,光芒从瞳孔深处涌出来,把周围几米都照得透亮。
她整个人弹了起来,翅膀唰地展开,又立刻收拢——像是怕太夸张把他吓跑似的,强行压抑着兴奋。
“你和我签订契约,成为我的魔法战士,然后我们一起打怪物,拯救世界,维护次元和平,大概需要三个月的时间——”她一口气说完,中间几乎没换气。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又赶紧补了一句,“考试的话我可以帮你辅导!我在艾瑟兰可是首席魔法师,数学物理化学生物全科满分的那种!”
少年看着她。
她站在暮色里,周身的光把周围的昏暗都推开了,像一个小小的、固执的太阳。
“全科满分?”他问。
“全科满分!”她用力点头,眼睛里的光几乎要溢出来,“魔法师的智力属性不是开玩笑的!”
少年沉默了很久。
远处传来便利店关门的卷帘声,一只野猫从墙头跳下来,看了他们一眼,又若无其事地走了。
这个世界还在照常运转,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它即将被什么东西吞噬。但他面前这个人……
“三个月。”他说。
“三个月!”她说。
“等我明天考完试再开始。”
“可以!”她蹦了一下,真的蹦了一下,脚离地的那种,“那我们从明天开始!”
“我说了考完试。”
“明天有考试,但今天可以先签契约嘛!”她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掏出一张卷轴,羊皮纸的,边缘烧焦的那种,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闪着金光的文字,“签一下就好,很快的,不用看条款,都是标准格式——”
少年看着那张卷轴,忽然觉得很累,也很想笑。
他伸手拿过了卷轴。
她的笑容在那一刻大得像是能照亮整个世界。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羊皮纸的瞬间,遥远的、他从未听说过的地方,有某种古老的、沉睡的东西,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