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上课的头一天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紧张,是兴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过着这一个月的事——从星斗大森林外面的雪地里爬起来,到李家村老妇人的土坯房,到星斗小镇遇见贝贝和唐雅,到枫林城、青阳镇、史莱克城,再到三场考试一路闯过来。每一件事都记得清清楚楚,像刀刻在石头上一样,怎么抹都抹不掉。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我盯着那块光斑看了很久,最后还是闭上了眼睛,强迫自己数数。数到三百多的时候,意识终于沉了下去。
早上是被钟声吵醒的。
不是普通的钟声,是那种很沉的、能震到人骨头里的钟声。当当当,三下,每一下都像有人在你胸口敲了一锤子。我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楚天骄已经穿好衣服了,正在系腰带。林泽言更夸张,被子已经叠成了豆腐块,人站在镜子前面梳头发,梳子蘸了水,把每一根头发都压得服服帖帖。
“钟声响三下是起床,响六下是上课,响九下是熄灯。”林泽言头也没回地说,“学生手册第七页写着的,你没看?”
我昨晚确实没看学生手册,光顾着兴奋了。赶紧从枕头底下翻出来,一边穿衣服一边翻。第七页果然写着作息时间表,和昨天课程表上的一样,六点起床,六点半早操,七点早饭,八点上课。
“第一天别迟到,”楚天骄已经走到门口了,“班主任说迟到的人要绕着海神湖跑三圈。”
我穿好衣服,蹬上皮靴,跟着他们出了门。
清晨的史莱克学院和白天不太一样。雾气还没散,薄薄的一层飘在建筑物之间,把远处的楼阁亭台都罩上了一层朦胧的纱。银杏树的叶子落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里有一股清冽的味道,像薄荷又像松针,吸进肺里整个人都清醒了。
操场上已经有不少人了。一年级的新生大概有四五十个,分成了几个班,每个班十个人左右。我们班是武魂系一年级三班,班主任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姓苏,叫苏雅。她个子不高,瘦瘦的,扎着一条马尾辫,穿着一身灰色的运动服,看起来不像老师,倒像个高年级的学姐。但她开口说话的时候,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老师了。
“我叫苏雅,从今天起是你们的班主任。”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冬天的泉水一样干净,“我带过四届毕业班,你们是第五届。我带班的规矩不多,但每一条都要做到。”
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不许迟到。我的课,迟到一秒钟都不行。第二,不许偷懒。训练的时候我说做多少就做多少,少一个都不行。第三,”她顿了一下,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不许内斗。你们可以竞争,但不能互相使绊子。史莱克学院不要那种只会窝里横的人。”
三班的十个人站成一排,我站在中间偏左的位置。王冬站在我左边,沈梦琪站在我右边,林泽言在沈梦琪右边,楚天骄在最右边。还有五个人我不认识,但从他们的站姿和气场来看,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今天第一节课,我不讲理论,也不让你们训练。”苏雅把手背在身后,“第一节课,我们互相认识一下。从你开始,”她指了指最左边的一个男生,“依次报名字、武魂、魂力等级。不要说废话,说重点。”
最左边的男生站得笔直,声音洪亮得像在喊口号,“周正阳,武魂铁臂猿,二十三级,强攻系!”
第二个,“赵小曼,武魂风铃草,十九级,辅助系!”
第三个,“江北,武魂玄冰箭,二十一级,敏攻系!”
第四个是楚天骄。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石头扔进深水里,“楚天骄,武魂破军枪,三十一级,强攻系。”
三十一级这四个字出来的时候,队伍里有几道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他。在这个平均等级二十出头的班级里,三十一级确实扎眼。苏雅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在本子上记了一下,点了点头。
第五个是我。我深吸了一口气,“霍雨浩,武魂灵眸,十级,控制系。”
队伍里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十级也能考上”。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苏雅也听见了,她抬起头看了那个人一眼,那一眼不凶,但那个人立刻把嘴闭上了。
第六个是沈梦琪,“沈梦琪,武魂星光杖,二十二级,控制系。”
第七个,林泽言,“林泽言,武魂书卷,十二级,辅助系。”
第八个,一个叫顾子轩的男生,“顾子轩,武魂追风剑,二十级,敏攻系。”
第九个,一个叫孟青青的女生,“孟青青,武魂青藤,十八级,控制系。”
第十个是王冬。她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姿态很放松,像一棵长在那里的树。苏雅看向她的时候,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王冬,武魂未知,等级未知。”
操场上安静了一瞬。不是那种震惊的安静,而是一种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安静。武魂未知?等级未知?这是什么意思?
苏雅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了,“什么叫未知?”
“就是不知道。”王冬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苏雅盯着她看了几秒,目光很锐利,像两把刀子。但王冬没有躲,就那么站着,和苏雅对视。过了几秒,苏雅移开了目光,在本子上写了什么,“行,暂时记未知。等你知道的时候告诉我。”
队伍里有人小声议论,但没人敢大声说出来。我站在王冬旁边,余光能看见她的侧脸。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但我知道,她刚才说的不是假话。她是真的不知道自己的武魂是什么,还是不想说?以她的性格,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互相认识之后,苏雅带着我们在操场上跑了五圈。一圈四百米,五圈两千米。这个距离对我来说不算太难,之前在院子里每天早上都跑半个时辰,差不多也是这个量。但对有些人来说就没那么容易了。赵小曼跑到第三圈的时候就岔气了,弯着腰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苏雅没有停下来等她,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跑不动就走,走也要走完”。
赵小曼咬着牙站了起来,没有走,继续跑。虽然速度慢了很多,但一直在跑。
跑完步回到教室,开始上理论课。教室在教学楼二楼,不大,十张桌子摆成两排,每张桌子上放着一本教材和一支笔。教材的封面上写着“武魂基础理论”几个字,翻开第一页,是一张武魂分类表,把武魂分成了兽武魂、器武魂、本体武魂、植物武魂、食物武魂等十几个大类,每个大类下面又分了好几个小类,密密麻麻的,看得人眼花。
理论课的老师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周,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说话慢吞吞的,像老牛拉破车。他讲课的方式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不是照着教材念,而是讲他自己的东西,教材只是参考。
“武魂是什么?”周老师站在讲台上,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你们可能觉得这是个很简单的问题。武魂就是武魂呗,还能是什么?但我要告诉你们,这个问题,大陆上最顶尖的魂师学者研究了上千年,到现在也没有一个统一的答案。”
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词——本源。
“有人认为武魂是灵魂的外化,有人认为武魂是血脉的具象,还有人认为武魂是天地元气在人体内的凝结。三种说法各有各的道理,也各有各的漏洞。比如灵魂外化说,它解释不了为什么双胞胎的武魂有时候完全不同。血脉具象说,解释不了为什么平民家庭的孩子有时候会觉醒出极其强大的武魂。天地元气凝结说,解释不了为什么同一个地方、同一个时间出生的人,武魂可以天差地别。”
他转过身,看着我们,“所以,你们不要以为学了几年武魂理论就什么都懂了。这个领域里,未知的东西比已知的多得多。你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记住多少结论,而是学会问问题。一个好的问题,比一百个正确答案更有价值。”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一个好的问题,比一百个正确答案更有价值。
下课之后,沈梦琪凑过来跟我说话,“这个周老师挺有意思的,和我想象中的老教授不太一样。”
“你想象中的老教授是什么样的?”
“就是那种很严肃、很古板、上课照本宣科的那种。没想到他这么……开放?”
林泽言在旁边收拾书本,推了推眼镜,“周明远教授是武魂理论研究领域的权威,他写的《武魂学原理》是大陆所有高级魂师学院的必读教材。他能来给一年级上课,是我们的运气。”
下午的实战课在演武场进行。演武场在教学楼后面,是一个巨大的半露天场地,地面铺着厚厚的沙子,四周围着铁丝网,铁丝网上挂着各种训练器械——沙袋、木人桩、靶子、绳索。场地中央有一块圆形的空地,直径大约二十米,地面是用特殊材料铺的,踩上去有点软,能起到缓冲作用。
实战课的老师是个壮汉,身高一米九往上,胳膊比我大腿还粗,穿着一件黑色的背心,露出两条布满伤疤的手臂。他姓铁,叫铁虎,名字和人配得很。他往演武场中间一站,像一座铁塔,光是那个气场就让人腿软。
“实战课,”铁虎的声音像打雷,嗡嗡的,震得人耳膜发颤,“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东西。就是打。打多了就会了,打多了就强了。那些整天捧着书本研究理论的人,到了真刀真枪的战场上,活不过三秒。”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林泽言一眼。林泽言的脸白了一下,但没说话。
“今天是第一节课,不搞太复杂的。两两对练,点到为止。”铁虎拿出一个花名册,念了五组名字。我和王冬被分到了一组。
演武场的沙地上,我和王冬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大约五米。她穿着学院制服,深蓝色的衣裤,头发扎了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粉蓝色的眼睛。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开始。”铁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没有动,王冬也没有动。两个人就那么站着,像两棵树。
我知道我不能先动。王冬的实力我见识过两次——第一次是在矮树林里,她一只手挡住了红队那个大个子的全力一击;第二次是在海神湖里,她游得像一条鱼,那些百年魂兽根本不敢靠近她。面对这样的对手,先出手就是找死。
但站着不动也不是办法。这是实战课,不是比谁站得久。
我打开了灵眸。
探测范围内,王冬的身体变成了一团极其明亮的能量体。她的能量强度远超班级里的任何人,甚至比楚天骄还要强上一大截。那些能量在她的经脉中流动着,速度很快,但很有规律,像一条被精心设计过的河流,每一段河道都经过了精确的计算。
她的能量核心在丹田位置,但在胸口和眉心也有两个较小的能量聚集点。三处能量核心,这在魂师中极为罕见。大多数魂师只有一个能量核心,就是丹田。天赋异禀的会有两个,丹田和胸口。三个能量核心的,我从来没听说过。
就在我的灵眸试图进一步探查的时候,王冬动了。
她没有朝我冲过来,而是抬起了右手,食指指向我。那个动作和矮树林里如出一辙——指尖上凝聚出一缕银白色的光芒,像一束被压缩到极致的月光。
我知道她要做什么。
我在她指尖光芒亮起的瞬间就往右边扑了出去,整个人扑倒在沙地上,滚了一圈。一道银白色的光束从我刚才站立的位置掠过,射在身后的铁丝网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铁丝网上留下了一个小指粗细的焦痕,边缘光滑得像被刀切过的豆腐。
这不是什么限制级的攻击。如果她真的想打我,这一下我躲不开。
她在警告我。意思很清楚——别用灵眸看我。
我从沙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土,把灵眸关了。王冬放下了手,指尖的银白色光芒也消散了。
“继续。”铁虎的声音又传来了,这次带了一点好奇。
我没有再开灵眸,也没有主动进攻。王冬也没有再出手。两个人又回到了刚才那种对峙的状态,像两棵不动的树。
“停。”铁虎走到我们中间,看了看王冬,又看了看我,“你们两个怎么回事?让你俩对练,不是让你俩大眼瞪小眼。”
王冬没有说话。
“我打不过她。”我说。
铁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的笑声和他的人一样,轰轰烈烈的,像打雷,“你小子倒是实在。行,打不过就不打,省得挨揍。但你也不能干站着,去跟别人练。”
我被调到了赵小曼那一组。赵小曼的武魂是风铃草,辅助系,正面战斗力比我强不了多少。两个人菜鸡互啄,打了半天谁也没占到便宜,最后以平局收场。
王冬和另一个叫江北的男生对练。江北的武魂是玄冰箭,敏攻系,二十一级。他的速度快得像一阵风,在演武场上左冲右突,留下一道道残影。但他的速度快归快,在王冬面前完全不够看。王冬甚至没有移动脚步,就站在原地,左躲右闪,每一次都刚好避开江北的攻击,不多不少,刚好。
江北打了十几个回合,连王冬的衣角都没碰到。最后他累得气喘吁吁,双手撑在膝盖上,认输了。
王冬赢得很轻松,但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得意或者高兴。她走回场边,靠在铁丝网上,拿起水壶喝了一口水,表情和上场之前一模一样。
我站在不远处,用余光看着她。灵眸没敢再开,但我的直觉告诉我——她今天在实战课上展现出来的实力,不到她真实实力的十分之一。
这个人到底有多强?
晚上回到宿舍,林泽言在小本子上记今天的训练心得,楚天骄在看书,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你们觉得王冬这个人怎么样?”林泽言忽然问。
楚天骄翻了一页书,“不简单。”
“她的武魂说是未知,等级也是未知,但今天实战课上那个江北,二十一级的敏攻系,连她的衣角都碰不到。”林泽言推了推眼镜,“我翻了学生手册,学院规定新生入学必须如实填报武魂和等级,没有例外。她是怎么被允许填‘未知’的?”
“苏老师允许的。”我说。
“苏老师为什么允许?”
没有人回答。
宿舍安静了一会儿,林泽言把本子合上,放回书架,“算了,不想了。反正她是我们的同学,不是敌人。这就够了。”
这话说得对。
她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我们的同学。至少在目前这个阶段,这就够了。
熄灯之后,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又浮现出王冬指尖那道银白色的光芒。那道光的颜色和质感,总让我觉得在哪里见过。不是在这个世界见过的,而是在另一个世界——在我穿越之前的世界。
在哪里呢?
想着想着,意识就模糊了。钟声响了九下,是熄灯的信号。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听着窗外夜风的声音,慢慢地沉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