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斗大森林的夜晚来得比外面早。
头顶的树冠把天光挡了个严严实实,明明外面太阳可能还没落山,林子里已经暗得伸手不见五指。贝贝找了个背风的山坳停下来,说今晚就在这里过夜。
唐雅捡柴火的动静最大,一边捡一边跟那个姑娘说话,叽叽喳喳的像只麻雀。那姑娘——她自称姓王,单名一个冬字——回应得很少,偶尔“嗯”一声或者点个头,但唐雅完全不在意,一个人说得起劲。
我在旁边看着,觉得唐雅这性格是真让人羡慕。跟谁都能聊,被冷落了也不往心里去,心里不装事,活得痛快。
贝贝在清理营地。他把周围的枯叶扫开,露出下面的泥土,又在营地外围撒了一圈灰白色的粉末。我认出来了,那是驱兽粉,用魂兽的粪便和几种草药混合制成的,能驱赶大部分低阶魂兽。
“雨浩,过来帮忙。”贝贝冲我招招手。
我走过去,他从包袱里拿出一卷粗布递给我,“帮我把这个铺在靠山壁那边,今晚你睡那里,暖和些。”
我接过布卷,一边铺一边随口问:“贝贝哥,你们唐门现在有多少人?”
话一出口我就有点后悔。这个问题问得太直接了,唐门衰落是事实,但当面揭人短处总归不合适。
贝贝倒是没在意,笑了笑,“算上我和小雅,两个。”
“两个?”
“嗯,师父去年走了,师叔也不在了,就剩我们俩。”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我注意到他铺床的动作停了一瞬,只有一瞬。
我没再问了。
火生起来的时候,周围的黑暗被逼退了一大片。橘红色的火光映在四个人的脸上,忽明忽暗的,每个人的表情都变得不太真切。
唐雅从包袱里拿出几个干粮饼子和一小包肉干,分了分。肉干很硬,得含在嘴里半天才能嚼动,但味道不错,咸香咸香的,比我在溪边烤的鱼好吃多了。
王冬接过肉干时看了唐雅一眼,说了句“谢谢”。这是她今天说的为数不多的几个字之一。
“你真的是一个人来星斗大森林的?”唐雅啃着肉干,嘴里含糊不清地问,“你家大人知道不得急死?”
“不知道。”王冬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短。
“那你来找谁啊?总得有个名字吧?”
王冬沉默了一会儿,“一个长辈。听说他在这一带出现过,我来看看。”
“长辈?什么长辈?”
“不说了。”
唐雅撇了撇嘴,但也没再追问。她虽然话多,但心里有数,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我坐在火堆旁边,把肉干撕成细丝慢慢嚼,眼睛盯着跳动的火焰,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王冬说的话是真是假?她在星斗大森林里找长辈?原著里可没这段剧情。唐舞桐的父亲是唐三,母亲是小舞,这两位都是当世顶尖强者,怎么可能跑到星斗大森林里让女儿来找?
除非她找的不是唐三和小舞。
那会是谁?
我想起原著里一个细节——唐舞桐在进入史莱克学院之前,曾经在星斗大森林外围遇到过一只十万年魂兽,那只魂兽认出了她的身份,给了她一件信物让她转交给唐三。会不会是这个剧情被提前了?
不对,时间线对不上。
头疼。
我揉了揉太阳穴,决定不想了。王冬到底是什么来路,时间会给出答案。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尽快觉醒武魂,尽快提升实力,尽快在史莱克学院站稳脚跟。
“雨浩,你头疼?”唐雅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我睁开眼,发现唐雅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我身边,正歪着脑袋看我。
“没事,就是有点累。”
“那你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呢。”唐雅说着,从包袱里又掏出一件厚衣服扔给我,“晚上冷,盖着。”
衣服带着一股皂角的清香,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磨毛了但洗得很干净。我接过来道了声谢,唐雅摆摆手,又凑到王冬那边去了。
我躺在粗布铺成的简易床铺上,把厚衣服盖在身上,闭上眼睛。
灵眸没有关。
在这个地方关掉灵眸等于自杀。我把探测范围压缩到营地周围二十米,正好能覆盖到火堆、三个同伴和外围的驱兽粉防线。任何进入这个范围的活物都会在第一时间被我感知到。
火堆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木柴燃烧的气味钻进鼻腔。
三个人的呼吸声清晰地传入耳中。贝贝的呼吸最深长,间隔均匀,一看就是常年修炼的人。唐雅的呼吸轻快,偶尔会突然急促一下,大概是在做梦。王冬的呼吸……
我微微睁开眼,朝王冬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靠在火堆另一侧的一棵大树下,身上盖着自己的披风,看起来已经睡着了。但她的呼吸太浅了,浅到几乎听不见,而且她的身体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没有像正常人睡觉时那样翻身或者调整。
她在装睡。
为什么?
我没有继续观察,闭上眼睛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森林里的夜很长。
后半夜的时候,我被一阵细微的声响惊醒。不是来自灵眸探测范围内的声响,而是从更远的地方传来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地面上快速爬行,窸窸窣窣的,频率很快。
我立刻睁开眼,灵眸全开,探测范围扩大到极限。
营地东北方向大约一百五十米处,有一个能量波动正在快速接近。这个波动的强度远超之前的曼陀罗蛇,不是百年级别的,至少是千年。
我的手心开始冒汗。
“贝贝哥。”我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贝贝几乎是瞬间就醒了。他睁开眼的同时右手已经握住了身边的短戟,整个人从躺姿到半蹲只用了不到一秒的时间,动作干净利落得让人头皮发麻。
“怎么了?”
“东北方向,有东西过来了,很快,比曼陀罗蛇强很多。”
贝贝没有问我怎么知道的,也没有浪费时间。他拍了拍唐雅,唐雅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然后被贝贝捂住了嘴。她的眼睛猛地睁大,瞬间清醒了。
“有东西来了,级别不低。”贝贝用极低的声音说,“叫醒那个王姑娘,别出声。”
唐雅点点头,猫着腰摸到王冬那边去。
王冬其实不需要被叫醒,因为她本来就没睡着。贝贝话音刚落,她已经站了起来,披风不知何时已经收好搭在手臂上,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把短剑,剑身在黑暗中反射着火堆的余烬。
四个人在火堆旁聚拢,背靠背站成一个圈。贝贝面朝东北方向,我站在他身后,唐雅和王冬分列左右。
灵眸中的那个波动越来越近,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
三十米。
二十米。
十米。
然后,它停了。
就在营地外围的驱兽粉防线边缘,那个能量波动忽然停下来了,像一匹狂奔的马被人猛地勒住了缰绳。它停在原地,一动不动,似乎在观察,在等待,在权衡。
贝贝的短戟上亮起了蓝光,电蛇在戟刃上游走,照亮了他紧绷的侧脸。
“能感觉到是什么吗?”他低声问我。
我闭上眼睛,将灵眸的探测精度调到最高。脑海中的画面从模糊变得清晰,从清晰变得精细,像一台老式的望远镜被人慢慢拧准了焦距。
那个轮廓逐渐浮现出来。
不是蛇,不是蜥蜴,不是任何爬行类魂兽。它有四肢,站立的姿态,身高大约在一米五左右,体型像一只放大了很多倍的猴子,但身体表面覆盖的不是毛发,而是一片片暗红色的甲壳,像穿了一身铠甲。
它的头部很大,嘴巴的位置向前凸出,露出两排尖锐的獠牙。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眼睛——四只眼睛,两主两副,主眼大如铜铃,副眼小如黄豆,四只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绿色的光芒,分别看向四个不同的方向。
我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是暗金恐爪熊的亚种,”我的声音有些发干,“四眼魔猿。级别……至少三千年。”
贝贝的手顿了一下。
暗金恐爪熊是星斗大森林中最可怕的魂兽之一,成年体甚至能与普通的十万年魂兽抗衡。它的亚种四眼魔猿虽然没有暗金恐爪熊那么恐怖,但也不是他们能对付的。
贝贝现在才三十多级,唐雅二十九级,王冬看起来也不像有多高的等级。三个两环加一个没开环的小孩,面对一只三千年级别的四眼魔猿,胜算几乎为零。
“它停在驱兽粉外面了,”贝贝说,声音压得很低,“说明驱兽粉对它有效果。但它没有走,说明它还在犹豫。我们现在不能慌,一动就露怯了。”
唐雅的手在发抖,短剑上的蓝光也跟着一颤一颤的。她咬着嘴唇,使劲让自己的手稳定下来,但效果不大。
王冬倒是很镇定。她的短剑上没有任何光芒,不是没有注入魂力,而是把魂力完全内敛了,剑身看起来普普通通,但我能感觉到那柄剑里面蕴含的能量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凝聚。
这是一个高手才有的习惯。
我的猜测又多了一分。
对峙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
灵眸中的四眼魔猿终于动了。它没有冲进来,而是缓缓后退,一步一步地,四只眼睛始终盯着营地的方向,盯了足足有半分钟,然后转身消失在了黑暗中。
它走了。
直到那个能量波动完全脱离探测范围,我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发现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贝贝缓缓放下短戟,脸上的表情却没有轻松多少,“它只是暂时退了,不一定不会再回来。天亮之前不能睡了,轮流守夜。我先来,唐雅第二班,王姑娘第三班,雨浩第四班。有问题吗?”
“没有。”三个人同时回答。
贝贝看了我一眼,“你确定它走了?”
“确定,探测范围内已经没有了。”
贝贝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盘腿坐在火堆旁边,短戟横放在膝上,闭上了眼睛。但我知道他没有睡着,他的呼吸虽然平稳,但肌肉始终保持着微微的紧绷,随时可以暴起。
唐雅靠着贝贝坐下,把短剑抱在怀里,不一会儿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她是真睡着了,这小妮子的心是真大。
王冬回到了她原来靠的那棵树下,披风重新盖在身上,和之前一样。
我躺回粗布铺上,盖着唐雅的厚衣服,盯着头顶被火光映红的树冠。
三千年的四眼魔猿。
原著里霍雨浩在星斗大森林外围可没遇到过这种级别的魂兽。是因为我的出现改变了什么?还是说,这只四眼魔猿本来就在这一带活动,只是原著里的霍雨浩没有碰到?
我倾向于后者。
星斗大森林太大了,大到即使是最资深的猎魂者也不敢说自己走遍了每一个角落。原著里没有遇到的事,不代表不存在。我只是运气不好,或者说运气好——毕竟它没有冲进来。
但这件事给我敲响了警钟。
我对原著剧情的依赖太深了,深到潜意识里觉得一切都会按照记忆中的轨迹发展。但现实不是小说,星斗大森林里的每一棵树、每一只魂兽都是真实存在的,它们不会因为原著里没写过就乖乖绕着我走。
我需要改变思维方式。
原著是地图,不是剧本。它告诉我大方向在哪里,有哪些重要的节点,但中间的每一步都需要我自己来走,每一个坑都需要我自己来躲。
想着想着,困意涌了上来。
我闭上眼,灵眸维持着最低限度的探测,意识逐渐沉入黑暗。
贝贝来叫我的时候,天应该快亮了。
林子里还是黑的,但东边的树冠后面透出了一种灰蒙蒙的亮,不是阳光,是天光。贝贝的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神很清醒,他把短戟递给我,“拿着,有什么事就喊。”
“贝贝哥,你不用给我武器,我也不会用。”
“拿着防身,总比空手强。”
我接过短戟,入手一沉,差点没拿稳。这玩意看着不大,分量足有二十来斤,比我预想的重多了。我把戟尖朝下拄在地上,这样省力些。
贝贝靠着山壁闭上了眼睛,几乎是瞬间就睡着了。
我坐在火堆旁边,往里面添了几根柴,火苗舔着新柴,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火星子往天上蹿,像一群迷路的萤火虫。
四野寂静。
我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灵眸探测到的,而是耳朵听见的。很轻很轻的脚步声,从王冬那个方向传来的。我没有转头,用余光去看——王冬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正在朝我这边走。
她的步伐很轻,脚踩在枯叶上几乎没有声音,像猫一样。走到火堆旁边,她在对面坐下了,隔着跳动的火焰看着我。
火光照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
“你叫霍雨浩,”她开口了,语气还是那种没什么起伏的调子,“你之前说你是从公爵府逃出来的,哪个公爵府?”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了。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中间隔着一团火。
“白虎公爵府。”我说。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我感觉像是把一块压在胸口很久的石头搬开了。不是因为坦白了什么秘密,而是因为我终于不用再编那些漏洞百出的谎话了。
王冬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她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在我眼里清清楚楚。
“星罗帝国的白虎公爵?”
“嗯。”
“你是他的……”
“私生子。”我替她把话说完了,语气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得多,“母亲已经过世了,正室夫人容不下我,我就跑了。”
王冬沉默了一会儿。
“你恨他吗?”她问。
这个问题让我愣了一下。
恨白虎公爵吗?霍雨浩的记忆里当然恨,恨那个男人从未尽过一天父亲的责任,恨他任由正室夫人迫害自己的母亲。但那是霍雨浩的恨,我的呢?我是一个穿越者,那些记忆对我来说像是一场看过的电影,虽然感人,但终究隔了一层。
“恨过,”我说,“但现在没时间恨了。恨又不能当饭吃,活下去比较重要。”
王冬看了我几秒,忽然说了一句让我意想不到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