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妄的身影,最终还是消失在了玄冰密室的出口处。
那道被他强行撕裂的神界缝隙,在他离去后缓缓闭合,只留下一缕转瞬即逝的凡俗灵力气息,混在密室冰冷的空气里,久久未曾散去。
寂珩依旧站在密室中央,纤细的身子微微颤抖,方才灵魂深处的剧烈悸动,依旧在四肢百骸间余波未平。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态,冰冷的神袍之下,那颗从未有过起伏的心脏,还在固执地、缓慢地跳动着。
一下,又一下。
节奏笨拙,却异常清晰,打破了这片禁地永恒的死寂。
他空洞的金色眼眸,依旧望着陆妄离去的方向,没有情绪,没有思绪,可那双本该淡漠无波的眸子深处,却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了层层叠叠、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涟漪。
生命神使涤荡了他的记忆,抹去了他的七情六欲,用神性枷锁牢牢锁住了他的凡心,让他变成了恪守神规、无念无想的傀儡。可唯独,抹不去他身躯深处的本能,抹不去那些刻在骨血里、融入灵魂中的痕迹。
那是在神罚之地,被陆妄日夜呵护、护在身后的依赖本能;
那是无数次并肩作战时,下意识靠近对方、寻求安全感的本能;
那是被红绳拴住彼此、许下共渡难关的约定时,刻入骨血的羁绊本能;
更是在被强行剥离情感、魂飞魄散之际,依旧想要抓住那抹身影的执念本能。
记忆可以被清除,情绪可以被压制,可这些深入骨髓的本能,早已与他的神骨融为一体,成了连神界神罚都无法彻底磨灭的存在。
方才陆妄满身鲜血、满眼痛楚的模样,那句句带着执念与温柔的话语,如同最锋利的针,一次次刺破他神性的外壳,戳中了灵魂深处最隐秘的本能。
他不懂何为思念,不懂何为牵挂,不懂何为不舍。
可当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彻底消失,当密室重新回归往日的死寂与冰冷时,一股莫名的、难以抗拒的冲动,骤然从他心底窜出,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想走。
想跟着那个身影离开这里。
想离开这座永无天光的冰封密室,离开这片冰冷孤寂的神界,去追着那缕炽热的、带着暖意的凡俗灵力,一直走,一直走。
这种冲动,违背神规,违背神使的职责,违背生命神使的指令,更违背他被灌输的无情神性。
他应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继续接受禁闭惩戒,彻底摒弃凡俗带来的杂念,重归绝对的漠然。
可他的身体,却先于他的意识,做出了反应。
寂珩微微抬步,纤细到极致的腿,因为长久未曾活动,带着一丝僵硬,缓缓朝着密室出口的方向,迈出了一步。
玄冰地面冰冷刺骨,透过单薄的衣料,传来渗人的寒意,可他却浑然不觉。
一步,又一步。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金色的眼眸依旧没有任何波澜,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全程都是一副麻木漠然的状态,仿佛只是在遵循着某种身体的指令,毫无自主意识。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拉扯着他,驱使着他,让他不由自主地朝着那个凡俗少年离去的方向,一步步靠近。
没有任何思考,没有任何犹豫,全然是身体本能的驱使。
他瘦得只剩七十斤的身躯,在空旷冰冷的密室里,显得愈发单薄,每走一步,都像是摇摇欲坠,可那步伐,却异常坚定,没有丝毫退缩。
很快,他便走到了玄冰大门前,伸出纤细冰凉的手,轻轻推开了那扇厚重的玄冰门。
没有灵力催动,没有神性加持,仅凭一身本能,那扇沉重无比、唯有神力才能打开的玄冰门,竟就这样被他缓缓推开了一道缝隙。
门外,是神界清冷的云雾,是冰冷威严的神殿,是无处不在的神性气息,可这一切,都无法阻挡他的脚步。
寂珩迈步走出密室,踏入了神界的云雾之中,目光直直地锁定着陆妄离去的方向,循着那缕尚未完全消散的、炽热的凡俗灵力气息,一步一步,默默跟了上去。
他没有催动神性,没有展露任何气息,如同一个毫无生气的影子,安静地、隐秘地跟在远处,不远不近,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既不会跟丢,也不会被前方的人察觉。
神性告诉他,此举大逆不道,触犯神规,理应立刻返回密室,闭门思过。
可本能却告诉他,跟着前面那个人,不要停下,不要回头。
两种力量在他的灵魂深处反复拉扯,让他本就憔悴不堪的身躯,愈发颤抖得厉害,头痛欲裂的感觉,一次次袭来,破碎的记忆碎片,依旧在脑海中疯狂翻涌,却始终抓不住,想不起。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么做,不知道自己要去往何方,更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
他只知道,跟着那缕气息,跟着那个身影,他心底那股莫名的躁动与不安,就会稍稍平复;那颗冰封了三百天的心,就会感受到一丝微不可查的暖意。
这就够了。
足以让他违背神规,足以让他走出这座囚禁他三百天的禁闭密室,足以让他抛开神使的身份,不顾一切地跟上去。
此时的陆妄,正强忍着浑身的伤痛,小心翼翼地穿梭在神界的云雾之中,避开神界守卫的巡查,朝着来时的空间缝隙赶去。
他周身灵力收敛到极致,不敢有丝毫大意,心中虽满是对寂珩的牵挂与不舍,可他也清楚,以他现在的实力,根本无法与整个神界抗衡,更无法强行带走寂珩。
贸然留下,只会被神界神明察觉,非但救不了寂珩,反而会让自己彻底困死在神界,再也没有机会回来救他。
所以他只能走,只能暂时退让,回到凡尘,拼命变强,直到拥有足够对抗神明的力量,再光明正大地回来,带寂珩回家。
他的脚步匆匆,满心都是回去修炼、提升实力的执念,根本没有察觉到,在他身后不远处的云雾之中,一道单薄苍白的身影,正如同最安静的影子,默默跟随着他。
寂珩就那样,一步一步,跟着他穿过层层云雾,绕过一座座威严冰冷的神殿,避开一队队巡逻的神卫,始终不远不近,悄无声息。
他的身躯太过虚弱,每走一段路,都会脸色愈发苍白,冷汗浸湿额前的碎发,浑身的力气飞速流失,随时都有可能倒下。
可每当他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只要看到前方那道熟悉的、带着炽热气息的背影,他就会重新生出一股力气,咬着牙,继续跟上去。
他不知道什么是坚持,不知道什么是疲惫,只知道不能停下,不能跟丢。
终于,陆妄来到了之前撕裂的空间缝隙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生命神殿的方向,眼底满是不舍与坚定,随即纵身一跃,跳入了空间缝隙之中,消失在了神界的云雾里。
看着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寂珩停下了脚步,站在空间缝隙旁,空洞的金色眼眸,静静地望着缝隙口,久久没有挪动。
凡俗与神界的交界口,空间乱流涌动,发出刺耳的声响,冰冷的气息扑面而来,与他身上的神性气息相互排斥,让他本就虚弱的身躯,愈发难受。
可他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凝望。
他想跟着跳下去,想跟着那道身影,去往他所在的凡尘世界。
可他不敢。
不是畏惧空间乱流的痛苦,而是心底深处,那道属于生命神使的指令,那道森严的神规枷锁,在死死地束缚着他。
不可踏入凡尘,不可沾染凡俗,不可违背神命。
这道律令,如同紧箍咒,牢牢锁住他的脚步,让他只能站在神界的边界,远远望着,无法再往前一步。
他与他,终究还是隔着凡尘与神界的距离,隔着一道无法轻易跨越的鸿沟。
不知站了多久,直到空间缝隙缓缓闭合,那缕属于陆妄的凡俗灵力气息,彻底消散在空气之中,寂珩才缓缓收回目光。
心底那股莫名的失落感,再次席卷而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他不懂何为失落,只觉得浑身都变得空荡荡的,比在密室里禁闭三百天,还要难受,还要孤寂。
就在这时,一股强大而冰冷的神性气息,骤然从远处笼罩而来。
是生命神使的气息。
寂珩浑身一僵,原本微微涣散的眼神,瞬间恢复了往日的死寂漠然。
他知道,是生命神使前来巡查禁闭之刑了。
若是被发现他擅自离开密室,违背神令,后果不堪设想。
没有丝毫犹豫,那股根植于神使本能的畏惧与顺从,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凡俗冲动。寂珩立刻转过身,拖着疲惫到极致的身躯,以最快的速度,悄无声息地折返回禁闭密室,不敢有丝毫耽搁。
他一路疾驰,冰冷的神袍在风中划过一道单薄的弧线,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全程屏息,收敛周身所有气息,避开所有神卫,在生命神使抵达之前,终于赶回了玄冰密室。
他轻轻合上玄冰大门,重新回到密室中央,垂眸静立,恢复了往日里一动不动的姿态,仿佛这三百天来,从未离开过分毫。
他挺直单薄的脊背,垂下金色的眼眸,脸上是极致的漠然,周身散发出冰冷的神性气息,完美伪装成那个恪守神规、无情无念的生命神使使者。
只是他微微颤抖的指尖,以及依旧急促而陌生的心跳,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方才那场违背神命的、本能驱使的跟随。
没过多久,密室的玄冰大门,被缓缓推开。
生命神使身着一袭华贵的金色神袍,周身散发着至高无上的威严与冰冷,缓步走入密室之中。他的目光淡漠,没有丝毫情绪,直直落在密室中央的寂珩身上,带着审视与威压。
“禁闭三百日,可曾悔过?”
生命神使的声音,冰冷威严,穿透整个密室,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寂珩微微俯身,姿态恭敬,声音平静无波,没有丝毫波澜,完美遵循着神使的礼仪:“未曾沾染凡俗杂念,恪守神规,未曾悔过。”
他的语气淡漠,眼神空洞,没有一丝破绽,任谁看,都是那个被神罚彻底涤荡凡心、绝对顺从的神使傀儡。
他将所有的冲动,所有的悸动,所有违背神规的本能,全都死死藏在神性的外壳之下,藏在无人知晓的灵魂深处,没有露出半分痕迹。
生命神使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审视着他周身纯粹冰冷的神性,感受着密室中毫无波澜的气息,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在神明眼中,神使便是无情的傀儡,一旦被涤荡凡心,便永远不会再有背叛神规的可能。
他们从不相信,被抹去的记忆,会留下本能;从不相信,冰冷的神骨之中,会压制着难以磨灭的凡心。
“既如此,继续禁闭,不得擅自离开密室半步,不得滋生任何杂念,直至神性彻底稳固。”
生命神使冷冷下达指令,没有再多做停留,转身离开了密室,玄冰大门再次缓缓闭合,将一切天光与气息,彻底隔绝在外。
直到那股强大的神性气息彻底远去,寂珩紧绷的身躯,才瞬间放松下来。
他缓缓抬起头,金色的眼眸中,死寂的漠然之下,再次泛起一丝细微的涟漪。
方才强装的平静与顺从,在这一刻,尽数瓦解。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继续垂眸静立,而是再次缓缓抬起脚步,走到玄冰大门前,隔着厚重的玄冰,静静聆听着门外的动静。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道满身鲜血、却满眼温柔的身影,浮现出自己跟在那道身影身后,穿梭在神界云雾中的画面。
那种感觉,很陌生,很违背神规,却又让他无比贪恋。
贪恋那缕炽热的气息,贪恋那份远离死寂的躁动,贪恋心底那一丝微不可查的暖意。
这一次,他没有再推开玄冰大门,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后,静静地站着。
可他心底的本能,却再次清晰地告诉他。
下一次,当那缕气息再次出现,当那道身影再次来到这里时,他依旧会跟着他走。
哪怕违背神规,哪怕承受更严厉的神罚,哪怕依旧想不起一切,他也会跟着他走。
从这一天起,寂珩的日子,发生了悄然的改变。
依旧是无昼无夜、冰冷死寂的禁闭密室,依旧是独自承受着无尽的孤寂,依旧无需饮食、无需休憩,瘦骨嶙峋。
可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整日整日地垂眸静立,如同雕塑。
他会常常走到玄冰大门前,隔着厚重的玄冰,静静站着,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凝望。
他会在某个瞬间,清晰地捕捉到那缕熟悉的凡俗灵力气息,感受到那道身影再次靠近神界。
每到这时,他心底的冲动就会疯狂滋生,身体的本能就会不受控制地躁动,迫不及待地想要推开玄冰大门,再次跟上去。
而陆妄,回到神罚之地后,果真如他所说,愈发拼命地修炼。
他带着WINS战队的众人,闯更凶险的秘境,斩更强大的魔物,钻研神界与空间法则,实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提升,银白色的灵力愈发强悍,已然成为神罚之地中,数一数二的强者。
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冒着生命危险,再次撕裂空间缝隙,潜入神界,来到禁闭密室之外,远远看一眼寂珩,留下一缕属于自己的灵力气息,随即迅速离去,避免被神界神明察觉。
他不敢再贸然闯入密室,不敢再轻易刺激寂珩,只能用这样隐秘的方式,一点点靠近,一点点唤醒他的记忆。
而每一次,当陆妄的气息靠近,当他悄悄来到密室之外时,寂珩总能第一时间察觉。
不等陆妄留下气息离开,他便会在生命神使巡查之前,悄然推开玄冰大门,收敛所有气息,如同之前一般,化作一道无声的影子,默默跟在陆妄身后。
不远不近,悄无声息,绝不靠近,也绝不跟丢。
他跟着陆妄,穿梭在神界的云雾之中,走过一次次相同的路,看着那道愈发挺拔、愈发强大的背影,感受着那缕愈发炽热、愈发清晰的气息。
他的脚步,从最初的僵硬颤抖,渐渐变得熟练平稳;他的身躯,虽依旧憔悴,却在一次次跟随中,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生气。
他依旧记不起任何事,依旧不懂任何情感,依旧是那个无情的神使。
可他的身体,却牢牢记住了那道背影,记住了那缕气息,记住了跟随在他身后的感觉。
每一次跟随,都像是一种本能的救赎,让他在无尽的冰封孤寂中,找到了一丝唯一的光亮。
而每一次,当生命神使前来巡查,或是陆妄即将离开神界、返回凡尘时,寂珩都会立刻停下脚步,毫不犹豫地转身,迅速返回密室,重新变回那个漠然顺从的神使,完美掩饰所有的痕迹,从未被发现。
他像是一个双面的囚徒。
在神明面前,他是恪守神规、无情无念的神使使者,被困在冰封密室之中,接受无尽惩戒;
可在本能面前,他是挣脱了神性枷锁、追逐着唯一暖意的凡人,偷偷跟在那道身影身后,奔赴着一场无人知晓的奔赴。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不知道这场偷偷的跟随,会持续多久,更不知道未来等待他的,是更残酷的神罚,还是记忆的复苏。
他只知道,那道身影,那缕气息,是他冰冷神生中,唯一的执念,唯一的本能,唯一的暖意。
哪怕隔着凡尘与神界的距离,哪怕依旧互不相识,哪怕只能做一道悄无声息的影子,他也要跟着。
神规可以禁锢他的身躯,神罚可以抹去他的记忆,神性可以压制他的情感。
可他刻入骨血的本能,却在时刻提醒着他。
那个人,是他不惜违背神明,也要靠近的人;
那份羁绊,是他哪怕忘却一切,也无法割舍的羁绊。
密室的玄冰,依旧冰冷刺骨;
神界的威严,依旧压迫人心;
生命神使的神规,依旧森严无情。
可寂珩站在密室中央,垂在身侧的纤细指尖,却不再是毫无生气的僵直。
他微微蜷缩着指尖,仿佛想要抓住什么,留住什么。
金色的眼眸,望着玄冰大门的方向,空洞的眼底,那丝微弱的光亮,愈发清晰。
他在等。
等待下一次,那缕炽热气息的到来;
等待下一次,那场违背神命、本能驱使的跟随;
等待有朝一日,他能不再躲在云雾之中做一道影子,能光明正大地站在那道身影身边,不再被神性束缚,不再被神规禁锢,能真正记起一切,握住那双温暖的手。
他是生命神使座下,无情无念的神使,神骨冰冷,神性漠然。
可唯有那颗被凡俗暖意浸染过的心,那份刻入骨血的本能,在无数个冰封的日夜中,反复诉说着——
神骨可囚,凡心难抑,本能所向,皆是于他。
这场瞒着神明、忠于本能的隐秘跟随,还在继续。
而凡尘与神界之间,那份被神罚碾碎的羁绊,也在一次次悄无声息的相伴中,一点点重新凝聚,等待着破土而出、冲破神性枷锁的那一天。
陆妄在凡尘拼命变强,只为早日带他回家;
寂珩在神界隐秘跟随,只为岁岁伴他身旁。
神明无情,可本能难违,凡心难灭。
总有一天,冰封的神骨会被暖意融化,遗失的记忆会被羁绊唤醒,那道悄无声息的影子,终将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他的身旁,再也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