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学期的校园尚且被暖阳裹着几分平和,数百里外的青河镇,却早已被一层化不开的压抑氛围死死笼罩。
镇郊新建的建筑工地,往日昼夜赶工的喧嚣荡然无存,清晨的荒洼地带死寂得骇人。一片凌乱的施工设备间,一座青石垒砌的简陋石台凭空出现,坛身刻着的暗红扭曲纹样,与邱山山泉旁的老旧民俗纹有着斩不断的同源关联,坛前插着的几支黑香烧了半截,缭绕的烟气里飘着淡淡的腥腐气,直冲鼻腔。
石台中央的石柱上,工地王工头被粗绳牢牢绑缚,浑身尘土、衣衫撕裂,双目圆睁到极致,瞳孔里只剩纯粹的恐惧。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呜咽,像是被人用药物封了喉,拼尽全力挣扎,脖颈已被石柱磨出渗血的红痕。周遭工人远远围着,无一人敢靠近,警方勘查后,除了这诡异石台与被困的工头,竟找不到任何可疑踪迹,案情瞬间陷入死局。
与此同时,市区A大的学生宿舍里,夏小忆刚结束早课,手机铃声便急促地刺破宁静。屏幕上“妈妈”两个字跳动的瞬间,他心头莫名一沉,接起电话的刹那,母亲带着哭腔的慌乱嗓音,直接将他拽入冰窖:“小忆,快回来……你爸,你爸失踪两天了!”
夏小忆指尖猛地攥紧手机,骨节泛白,眉梢挑起的漠然几乎要溢出来,语气冷得像冰:“失踪了?那不是正好?他再也不能打骂我们了。”
“傻孩子,他再不好,也是你亲爸啊!”母亲的哭声更甚,“警察查了监控、问遍了人,一点线索都没有,他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我总觉得,是撞上了让人心神不宁的诡异环境,沾了不好的气场。”
“凭空消失”四个字,像一根淬了寒意的针,刺破了夏小忆的漠然。过往父亲酗酒施暴的画面翻涌而来,可血脉的牵连终究无法彻底割裂。他沉默良久,重重吐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知道了,妈,你别慌,我马上回去。”
挂了电话,夏小忆靠在墙上,脑海里一片混乱。报警无果,母亲笃定是环境气场作祟,他一个普通学生,根本无从下手。慌乱间,他猛然想起校园论坛上那篇被顶到首页的帖子——有同学宿舍因潮寒异响、反复做噩梦,找了校内新开的“清宁灵询社”,不仅快速解惑,还靠传统民俗安抚的法子彻底解决了问题,评论区全是感激。
没有半分犹豫,他翻出帖子里的联系方式与地址,抓起背包就往教学楼后跑。此刻的清宁灵询社,早已不是刚开张时的简陋模样。
隔间里,暖光灯亮得柔和,方渺渺正坐在主位,指尖翻飞着整理咨询记录,每一笔都记得精准详实,旁边摊开的罗盘是家中传下的民俗老物件,指针稳稳停在正中,桌角摆着她亲手画的传统祈福符,纹样利落,寓意安稳。崔砚舟站在一侧,正按照方渺渺定的规矩,将平安符、艾草包按功效分类,动作细致,不敢有半分差错。高柠月刚结束民俗研究社应急小组的线上会议,将笔记本合上,转头看向方渺渺,语气带着全然的信服:“小组那边刚传了消息,近期各地都有诡异石台出现,和邱山的老旧民俗纹同源,你之前预判的‘玄烬偏执布局’,大概率是真的。”
方渺渺抬眼,指尖在记录册上敲了敲,语气笃定:“邱山水位聚阴环境被清理,他必然会找其他五行地势点位布局,青河镇这处,怕是新的布局雏形。”
话音刚落,隔间门就被猛地推开,夏小忆喘着粗气冲进来,眼眶泛红,双手死死攥着衣角,声音带着哭腔,却又透着孤注一掷的期盼:“请问……这里是清宁灵询社吗?我爸失踪两天了,警察找不到线索,我妈说他沾了不良环境气场,求你们帮帮我!”
换做旁人,或许会先安抚再斟酌,方渺渺却已然起身,动作干脆利落。她先将一杯温好的姜茶塞进夏小忆手里——茶里加了艾草碎,能快速稳神舒缓,又拉着他坐在对面,目光如炬,直接切入核心,没有半分拖沓:“别急,先喝口茶。告诉我,你父亲失踪前的具体举动、青河镇那处石台的位置,还有,你家有没有人接触过什么带特殊纹样的物件?”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夏小忆原本慌乱的心,竟莫名安定下来,捧着姜茶,断断续续地将事情全盘托出:父亲失踪的细节、警方的僵局、母亲的焦虑噩梦,还有青河镇工地凭空出现的诡异石台,以及自己隐约觉得,这两件事必然有所关联。
高柠月闻言,神色瞬间凝沉,指尖快速敲击桌面,大脑飞速运转:“青河镇、石台、人员失踪,完全契合玄烬的偏执布局逻辑。邱山是水势聚阴,这处石台的纹样,看着像金属性地势聚煞的雏形。”
崔砚舟也收敛了温和,垂眸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暗青玉坠,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异动。他抬眼时,已然恢复沉稳,将自己整理的“五行地势辨识要点”推到方渺渺面前,轻声道:“这是我按你之前的思路整理的,金属性地势聚煞的特征,与青河镇那处石台高度契合。”
方渺渺扫了一眼纸页,字迹工整,要点精准,与自己的判断分毫不差。她微微颔首,算是认可,随即抬手合上记录册,站起身,动作干脆地收拾器具:“罗盘、朱砂祈福符、桃木簪带上,再拿两沓清秽平安符和纯阳艾草包。”
高柠月立刻起身配合,她的桃木杖早已备好,此刻又将民俗研究社的纯阳镇煞镜塞进背包——这是她特意申请的,只因方渺渺说过,金属性湿煞忌惮纯阳暖阳之气。崔砚舟则更麻利,不等方渺渺吩咐,已经将艾草包、符纸分类装好,还额外带了折叠工兵铲与应急灯,考虑得滴水不漏。
夏小忆看着三人雷厉风行的模样,悬着的心彻底落地,眼泪忍不住滚落,对着方渺渺深深鞠躬:“谢谢你,真的太谢谢了!”
“先找人,再清场。”方渺渺淡淡开口,率先迈步出门,气场全开,“现在就走,别耽误。”
四人驱车赶往青河镇,暮色早已吞噬天际,夜色像浓墨般泼洒开来,路边的灯火稀稀落落,透着乡间夜晚的刺骨清冷。抵达夏小忆家楼下时,已是夜里九点,晚风卷着阴寒的气息吹来,方渺渺指尖的罗盘指针,突然开始疯狂偏转,直指镇郊工地的方向。
她抬手按住罗盘,眼底闪过一丝锐利:“阴湿煞气很重,比邱山初见时更盛。”
夏小忆抬头看向自家亮着暖灯的窗户,犹豫了片刻,开口道:“天太黑了,工地视线差,容易出事。要不……你们今晚住我家,明天一早再去探查?”
他的语气客气,却难掩那份疏离的漠然,全然没有寻父的急切。高柠月心思敏锐,瞬间捕捉到异样,刚要开口,方渺渺却先一步抬眼,目光落在夏小忆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洞察一切的锐利:“你不是怕出事,是根本不想找他,对吗?”
夏小忆浑身一僵,猛地抬头,撞进方渺渺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里,所有的伪装瞬间崩塌。
高柠月顺势上前,将他拉到一旁的路灯下,方渺渺则站在原地,指尖摩挲着罗盘,目光扫过崔砚舟——他腕间的暗青玉坠,此刻正泛着极淡的幽光,与远处工地的煞气隐隐呼应。崔砚舟感受到她的目光,微微抬眼,温和一笑,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路灯的昏黄光线里,夏小忆攥紧衣袖,猛地撸起左臂——白皙的小臂上,交错着几道深浅不一的陈旧疤痕,棍棒抽打的长条痕、指甲抠抓的细碎伤,新旧叠加,触目惊心。他又撩起手腕,一块狰狞的褐色烫伤疤痕赫然在目,声音沙哑又冰冷,带着压抑了十几年的愤懑:“这些,都是他打的。他酗酒成性,一喝醉就对我和我妈拳打脚踢,我早就盼着他消失了。”
“我妈心软,非要找他,我是拗不过,才来找你们的。”夏小忆放下衣袖,肩膀微微颤抖,“今晚留宿,一是真的不方便探查,二是……我打从心底里,不想面对这件事。”
高柠月看着他眼底的挣扎与怨怼,沉声道:“我理解你的感受,但这不是普通失踪。玄烬布下的石台,是利用活人进行偏执民俗仪式,你父亲大概率被当成了仪式对象。现在不找,拖到深夜仪式启动,不仅他有危险,还会牵连更多人,包括你和你母亲。”
“今晚我们住下,不是妥协,是养精蓄锐。”方渺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缓步走近,语气笃定,“夜里煞气最盛,正好趁此机会,摸清你家是否有煞气残留,也能让你妈安心。明天一早,我们直击石台核心,必能找到你父亲。”
她的话,像一颗定心丸,既点破了夏小忆的心思,又给出了明确的方案。夏小忆看着她从容自信的模样,沉默良久,终究点了点头:“好,都听你的。”
四人走进老旧居民楼,狭窄的楼梯间,声控灯随着脚步声忽明忽暗,墙面上的水渍与霉迹,透着压抑的气息。推开家门,一股淡淡的药膳香与饭菜余温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方渺渺一眼就看出,这是用艾草、陈皮煮过的水,能驱散屋内的细碎阴湿气场,想来是夏母无意间的举动,却歪打正着。
客厅里,夏母正坐在沙发上,双手攥着帕子,眼眶红肿得像核桃,显然哭了许久。听到开门声,她踉跄着起身,目光急切地扫过众人,看到方渺渺时,竟莫名生出一股信赖,连忙鞠躬:“多谢你们肯来……快坐,我给你们倒水。”
方渺渺快步上前扶住她,力道沉稳,语气温和却带着掌控力:“阿姨别忙,我先问你几个问题。叔叔失踪前,有没有带回什么工地的东西?比如石头、木片,或是说过‘石台’‘石像’之类的话?”
夏母被扶着坐下,思绪被方渺渺的问题牵引,渐渐冷静下来,仔细回忆道:“他失踪前一晚,确实带回来一块青石片,上面刻着奇怪的纹样,他说工地挖出来的,看着稀奇,就拿回来放桌上了。后来他摔了碗,我收拾的时候,那青石片就不见了……”
“青石片,刻纹。”方渺渺眸光一凝,转头对崔砚舟道,“你去检查一下客厅角落,尤其是西北方,那里是阴湿气场聚集的位置,大概率有青石片残留的气息。”
“好。”崔砚舟应声,从背包里拿出一张清秽平安符,指尖轻挥,符纸飘向西北方,瞬间泛起青光。他快步走过去,在沙发底下摸索片刻,拿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青石碎片,上面的暗红纹样,与石台上的如出一辙。
高柠月接过青石片,眉头紧锁:“果然是石台的边角料,煞气已经侵入屋内,幸好阿姨用艾草煮水,才没造成大碍。”
方渺渺却摇了摇头,抬手将一道纯阳朱砂符贴在青石片上,符纸瞬间泛起金光,将煞气尽数驱散。她看着夏母,语气笃定:“阿姨,你不用怕。这青石片是引聚阴湿气场的物件,现在已经处理干净。你丈夫被石台相关人员控制,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玄烬需要活人的状态完成偏执仪式,至少要等到深夜,才会启动仪式。”
“深夜?”夏母猛地抬头,眼里燃起希望,“哪还有时间!”
“有。”方渺渺点头,目光扫过夏小忆,“今晚我们休整,我会给你和阿姨各画一道护神平安符,防止煞气侵体。崔砚舟,你守着客厅,用艾草包布个简易防护阵;柠月,你联系应急小组,让他们凌晨三点在镇郊外围布控,防止可疑人员逃窜。”
她的安排条理清晰,分工明确,高柠月与崔砚舟皆俯首听命,没有半分异议。夏小忆看着她掌控全局的模样,心底的抵触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敬佩与依赖。
夏母连忙起身收拾客房,嘴里不停道谢。狭小的屋子,渐渐被艾草的清香与符纸的淡香笼罩,驱散了原本的压抑与阴寒。
深夜,众人各自歇息,夏母的啜泣声早已消失,想来是得了方渺渺的承诺,终于能安心入睡。客厅里,崔砚舟坐在窗边,指尖摩挲着腕间的暗青玉坠,玉坠的幽光愈发明显,与远处工地的煞气联结得愈发紧密。他抬眼,看向方渺渺的卧室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卧室里,方渺渺并未入睡。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块青石碎片,指尖划过上面的纹样,脑海里飞速拼凑着五行地势的布局。邱山是水势聚阴,青河镇是金属性聚煞,那剩下的木、火、土,又会藏在何处?
高柠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杯温水,放在方渺渺面前:“小组那边已经布控完毕。崔砚舟……有点不对劲,他的玉坠,和石台的煞气共鸣得太强烈了。”
方渺渺淡淡瞥了一眼窗外,语气平静:“我知道。他不是玄烬的同伙,却和玄烬的布局有着千丝万缕的民俗渊源。留着他,会是变数,也会是助力。”
“你就这么有把握?”高柠月挑眉。
“自然。”方渺渺抬手,指尖凝出一缕纯阳朱砂印,眼底闪烁着锋芒,“这局,是我先清的,后续怎么走,也该由我说了算。”
窗外,夜色依旧浓重,镇郊工地的黑香燃得愈发旺盛,石柱上的王工头挣扎得愈发剧烈。一场关乎五行地势布局、关乎人身安全的较量,已然箭在弦上。而方渺渺,这位清宁灵询社的创立者,这场风波的核心主角,早已做好了万全准备,只待天明,便要直捣布局核心,执掌全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