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江城,空气里总飘着一股湿冷的甜香味
并不是名贵花木,是老城区一路蔓延过来的海棠,风一吹,粉白花瓣顺着江堤飘进大学城,落在柏油路上,落在自行车筐里,落在往来学生的发梢肩头。
像一场不慌不忙的、温柔又冷的雪
沈恒意站在江城大学正门左侧那棵最粗的海棠树下,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片刚落的花瓣。
花瓣薄得透光,边缘带着一点浅粉,捏在手里微凉,像极了某个人少年时的指尖。
他穿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口规矩地挽到小臂,身形清瘦,脊背挺直,眉眼干净得近乎温和
只有仔细看,才能从他眼底深处捕捉到一丝沉得化不开的暗,憔悴,期待,难受,交织在一起
今天是新生报到第二天。
中文系人不多,流程走得极快,他却故意磨蹭到现在,站在这棵海棠树下,像在等一个注定会出现、又最怕出现的人。
旁边几个女生小声议论。
“看那边那个男生,好帅啊,中文系的吗?”
“ 好像是,叫沈恒意。听说高考分数很高。”
“可惜看着太闷了,站那儿半天都没动过。”
沈恒意对旁人的目光早已习惯,也毫不在意。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锁在校门那条主路上。
十年了
从十二岁那个暴雨倾盆、天崩地裂的午后开始,他再也没有正大光明地见过叶卓生
所有的“遇见”,都是他躲在远处,偷偷看一眼。
看他从医院出来,看他转学,看着他变瘦,看他变得沉默、尖锐、浑身是刺
看他从那个会笑着抢他糖水、会爬树给他摘苹果、会抱着他胳膊说“恒意我保护你”的小太阳,一点点烧成一块冷硬的炭,
而且是一块烂很烂的炭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他沈恒意
是他看着叶卓生被人推下楼,是他被人捏住软肋,是他死死闭紧嘴巴
是他的懦弱,是他亲手把那个人推进地狱,然后自己站在地狱门口,守着一身罪孽,活了十年。
可有什么用啊
“沈恒意。”
一道声音突然从身后刺过来,冷、利、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冰的,像哈尔滨的雪,撞进了他的心里
沈恒意的身体几乎是本能地一僵
指尖的海棠花瓣被骤然攥紧,汁液渗出来,黏在指腹,带着一点涩涩的苦
他缓缓转过身。
逆光里,少年骑着一辆黑色变速自行车,单脚撑地,连帽衫帽子推在脑后,露出一截线条锋利的下颌
头发是很浅的棕,不是张扬的那种,却衬得眉眼愈发深邃,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自带一股漫不经心的戾气
车把上挂着一个的帆布包,上面是花纹点缀,边角有些磨损,正面用黑线绣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卓生
叶卓生。
沈恒意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喉咙发干,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他设想过无数次重逢场景。
在教学楼,在食堂,在图书馆,在操场。
却没料到,会是这样猝不及防,在一棵海棠树下,像命运故意安排的讽刺。
“……好久不见。”
他最终只挤出这四个字,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叶卓生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
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反而让那双本就深邃的眼睛,显得更加阴沉
“好久不见?”他重复一遍,撑着车把,微微俯身,距离骤然拉近
“沈恒意,你觉得我们之间,配说‘好久不见’这四个字吗?”
呼吸扫过沈恒意的耳廓,带着一点淡淡的薄荷味,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可温度,却是冰的。
周围的议论声明显小了下去,不少人偷偷往这边看。
谁都认得叶卓生。
艺术系提前批录取的天才,开学第一天就因为长相和一身生人勿近的气质,在校园墙刷屏。
性格乖戾是出了名的,不爱说话,不爱搭理人,独来独往,却偏偏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有人小声嘀咕:“他们认识吗?怎么气氛这么怪……”
有人打着哆嗦夸张的说“有点冷,到冬天了吗”
沈恒意微微垂眼,避开叶卓生过于锐利的视线。
他不敢看。
一看,就会想起十二岁那天,叶卓生从楼上坠下来时,望向他的那双眼睛——惊恐、不解、绝望,最后变成一片死寂。
“怎么,不敢看我?”叶卓生像是很满意他的退缩,语气更冷
“当年在楼顶,你不是看得挺清楚吗?现在装什么胆小。”他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出
“楼顶”两个字,像重锤砸在沈恒意心上。
他脸色瞬间白了几分,指尖掐进掌心。
叶卓生直起身,松开刹车,车轮轻轻往前滑了半寸。
他目光扫过沈恒意攥紧的手,又落回他脸上,一字一顿,说得清晰而残忍:
“沈恒意,你知道你名字什么意思吗?”
沈恒意没说话。
“恒意。”叶卓生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恒久的意——翻译过来,不就是恨意吗?”
“ 我要让你活在恨意中,你自己的恨意中”
说完这句话,空气静了两三秒,他声音压得很低,很冷。带着无数种情绪:
“人如其名。”
他不再看沈恒意一眼,手腕一转,自行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一声轻响,径直从沈恒意面前骑了过去。
风掀起他的连帽衫衣角,也吹落肩头一片海棠花瓣,悠悠飘落在沈恒意脚边。
沈恒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脑子中想起了他们小时候第1次听歌,听的是周杰伦的《晴天》
可我们的晴天什么时候来呀
直到叶卓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他才缓缓低头,看着那片花瓣,又抬起手,看着自己沾满花汁的指尖。
十年。
他用十年时间,把“沈恒意”这三个字,活成了一个诅咒。
恨意。
他对自己的恨意,对命运的恨意,对那个不敢出声的自己的恨意,烧得他日夜不得安宁
而叶卓生,用十年时间,把自己活成了一团火。
灼人的火,伤人的火,自焚的火。
卓生,灼生。
沈恒意轻轻闭上眼,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卓生,我不是故意的……”
风再次吹过,海棠落得更凶了。
叶卓生回到宿舍,把帆布包扔在桌上,随手拉开内侧夹层。
里面绣着一行更小、更旧、针脚歪歪扭扭几乎看不清的字,是小时候沈恒意拿着妈妈的绣花针,偷偷给他绣的——
“灼生”。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手指轻轻拂过,眼底情绪翻涌,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无人听见的闷哼。
有些东西,他以为早就烧没了。
却没想到,还活着
他戴上了耳机,手机上播放的正是那首《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