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俞铭的生日在十一月末,沈砚然的生日在十二月初,相差不过两天。
也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两个人就合在一起过了——请一批朋友,切蛋糕,收一堆礼物。对外说是“经纪人和艺人关系好”,对内是怎么回事,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今年的生日会在Oblivion Club办。
江俞柠收到邀请的时候正在家里抱着铭铭看电视,手机屏幕上跳出她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周六晚上,俱乐部,来。”
她盯着那两个字——“来”,连个“请”字都懒得打。她翻了个白眼,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头。宋迟栩从厨房端着水果出来,看到她的表情,问了一句“怎么了”。
“我哥过生日,”她说,“让我们去。”
“我们?”宋迟栩把果盘放在茶几上,在她旁边坐下来。
江俞柠看了他一眼,从他叉了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含混地说:“嗯,你跟我一起。”
宋迟栩没说话。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她伸手覆上去,握住他的手指,感觉他的指尖有点凉。“不想去就不去,”她说,“我跟他讲你有事。”
宋迟栩摇了摇头:“我陪你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江俞柠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慢慢转过来,与她十指相扣。
他的掌心是热的,指节分明,骨节微微凸起,扣住她的时候带着一种很轻的、几乎感觉不到的力道,像是怕握紧了会弄疼她,又怕握松了会滑开。
她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嘴角弯了一下。
“那你到时候别喝酒,”她说,“帮我挡酒。”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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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傍晚,江俞柠在衣帽间翻了半个小时。
她不是那种出门前要试十套衣服的人,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第一次以“女朋友”的身份带宋迟栩出现在她哥的朋友面前——虽然那些人可能并不知道他们是那种关系,但她知道。她知道,宋迟栩知道,这就够了。
最后她选了一条黑色的丝绒长裙,裙摆到小腿,领口不高不低,露出一截锁骨。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散着,发尾微微卷,化了一个很淡的妆,嘴唇上涂了一点点豆沙色的唇釉。
她下楼的时候,宋迟栩已经站在玄关等了。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是深灰色的羊毛大衣,大衣的版型很挺,衬得他整个人修长而清冷。他的头发比平时打理得认真了一些,额前的碎发微微往后拢,露出干净的额头和那双清亮的眼睛。
看到她的瞬间,他的目光顿了一下。
不是那种夸张的、瞪大眼睛的顿,是那种很细微的、瞳孔微微放大的、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的东西的顿。
“怎么了?”江俞柠问,故意歪了一下头。
“没什么,”他说,移开了目光,“走吧。”
但他的耳朵红了。
江俞柠笑了一下,没拆穿他,走过去,很自然地把手伸进他的臂弯里。他的手臂僵了一瞬,然后放松下来,带着她往外走。
金毛蹲在门口看着他们,尾巴摇了两下又停下了,大概知道自己今天不能跟着去,表情有点委屈。铭铭压根没看他们,蜷在沙发上睡得像一滩液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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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blivion Club的灯光还是跟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暗得沉入深海。
包间很大,长桌上铺了深色的桌布,摆着鲜花和蜡烛。人来得差不多了,三三两两地坐着聊天。有江俞铭手底下的其他艺人,有几个圈内的制片人和导演,有沈砚然的朋友,还有一些江俞柠叫不上名字的面孔。
鹿蕻筱先到的,看到江俞柠进来就朝她招手,旁边坐着一个穿白色毛衣的男生,是上次在俱乐部点过的那个浓颜系帅哥——鹿蕻筱居然还跟他有联系。
“小柠!这边!”鹿蕻筱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江俞柠走过去,但没有坐到她旁边,而是拉着宋迟栩在稍靠角落的位置坐了下来。鹿蕻筱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两圈,眉毛挑得老高,嘴唇动了动,但当着宋迟栩的面没好意思问,只是冲江俞柠挤了一下眼睛。
江俞柠假装没看见。
江俞铭和沈砚然还没到。包间里的人三三两两地聊着天,有人在调音响,有人在拆蛋糕盒子,两个蛋糕,一个是巧克力味的,一个是草莓味的,上面分别写着“江俞铭”和“沈砚然”。
过了大概十分钟,门被推开了。
江俞铭走进来,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袖子卷到小臂,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随意的性感。
沈砚然走在他后面,穿了一件奶白色的宽松毛衣,领口很大,松松地挂在肩膀上,露出一截好看的锁骨。他的头发也是乱的,但跟江俞铭的乱不一样,他的乱是那种刻意的、慵懒的、像是刚睡醒还没来得及收拾的乱。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沈砚然往前走的时候,肩膀几乎擦着江俞铭的手臂。
但他们没有并排走。江俞铭快了两步,先走到主位坐下,沈砚然慢了两步,在他旁边坐下来。不远不近,不多不少,刚好是一个“我们很熟但不是那种关系”的距离。
在场的人没有人觉得不对。
江俞柠看着这一幕,端起面前的果汁喝了一口。宋迟栩注意到她的目光,顺着看过去,又收回来,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果盘往她手边推了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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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蛋糕、吹蜡烛、敬酒,流程走完一遍之后,有人提议玩游戏。
“真心话大冒险!转酒瓶!”喊得最大声的是鹿蕻筱,她已经喝得脸红了,兴奋得像一只发现了玩具的猫。
包间里的气氛热了起来,大家把桌子中间的鲜花和蜡烛挪开,腾出一块空地,放了一个空酒瓶。规则很简单:转酒瓶,瓶口对准谁,谁就选真心话或者大冒险,做不到或者不想说的就喝酒。
第一轮,瓶口对准了一个江俞柠不认识的男生,他选了真心话,被人问“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他说“三年前跟女朋友分手的时候”,大家笑了。
第二轮,对准了鹿蕻筱,她选了大冒险,被人要求“跟左边的人喝交杯酒”,她左边坐着那个浓颜系帅哥,两个人笑嘻嘻地喝了,喝完还撞了一下肩膀,看起来比情侣还像情侣。
第三轮,瓶口慢悠悠地转了几圈,停在了江俞柠面前。
包间里的人起哄地“哦——”了一声。鹿蕻筱喊得最响:“小柠!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江俞柠看了一眼宋迟栩。他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果汁——他不喝酒,她知道。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
“大冒险。”她说。真心话太危险了,谁知道这些人会问出什么问题。
起哄声更大了。几个人凑在一起商量了十几秒,然后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笑着说:“江导,你跟砚然哥隔着纸巾亲一下呗!十秒就行!”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起哄声。
江俞柠的第一反应是去看宋迟栩。
他的手指停了,停在杯壁上,不动了。他的表情还是平静的,但她看到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下颌线微微绷紧了一瞬——很短暂,短到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发现。
她的第二反应是去看江俞铭。
她哥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酒,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端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着白。他的目光没有看她,而是看着沈砚然——那个眼神很复杂,不是愤怒,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在说“你敢”又像是在说“我不在乎”的矛盾。
她的第三反应是去看沈砚然。
他靠在椅背上,听到这个要求的时候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好看,带着一种天然的、不设防的、像是在说“这有什么大不了”的随意。
“我——”江俞柠刚想拒绝。
“可以啊。”沈砚然说。
包间里炸了。
江俞柠愣住了。她看着沈砚然,沈砚然也看着她,嘴角还挂着那个笑,眼睛里有光,但那光里藏着什么——不是恶作剧,不是挑衅,是一种她看不透的、说不清的东西。
她下意识地转头去看江俞铭。
她哥的表情变了。刚才还是“假装不在乎”,现在是“装都装不下去了”。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攥着酒杯,指节白得像骨头。他没有看沈砚然,也没有看她,他盯着桌面上那个空酒瓶,像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江俞柠又去看宋迟栩。
他的果汁放在桌上,没有喝。他的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白。他的表情还是平静的,但她注意到他的呼吸变了——胸膛起伏的频率比刚才快了一些,很轻微,但她看出来了。
“十秒就行,”那个马尾女生拿了一张干净的纸巾递过来,笑嘻嘻地说,“江导,砚然哥,别害羞嘛。”
纸巾很薄,薄到几乎透明。
江俞柠接过纸巾,看了沈砚然一眼。他站起来,绕过半张桌子,走到她面前。他的身高跟她差了一截,低头看她的角度跟宋迟栩不一样——宋迟栩看她是平的、近的、带着温度的;沈砚然看她是俯视的、远的、带着一种礼貌的疏离。
他接过纸巾,展开,隔着那一层薄薄的纤维,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
江俞柠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她哥看着,宋迟栩看着,满屋子人看着。她拒绝不了,拒绝就是扫兴,就是不给寿星面子,就是在所有人面前让沈砚然难堪。
但她也接受不了,不是因为沈砚然不好,是因为她不想让宋迟栩看到,不想让她哥看到,不想让自己做这种明明不喜欢却还要笑着做完的事。
她还没想好,沈砚然已经低下头了。
纸巾隔着两个人的嘴唇,薄得像一层雾气。
江俞柠僵住了。
她能感觉到纸巾那边传来的温度——不是宋迟栩的那种、带着洗衣液味道的、干净的、让她心安的温热,而是另一种温度,陌生的、疏离的、属于一个她认识了很多年但从来没有走近过的人的体温。
她的余光扫到宋迟栩。他坐在那里,没有看她,他看着桌面上的酒瓶,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指节白得像纸。
她的余光也扫到了江俞铭。她哥站了起来——不是猛地站起来,是慢慢地、像是膝盖自己撑不住了一样地站起来。他没有看她和沈砚然,他转身,走向包间的门,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但江俞柠听到了。
沈砚然直起身,把纸巾从两个人之间抽出来,冲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刚才一样好看,但眼睛里多了一点什么——像是疲惫,又像是释然。
“十秒到了。”他说,声音不大,只有她能听到。
然后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包间里的人还在起哄,有人吹口哨,有人鼓掌,有人说“江导脸红了”,有人说“砚然哥你也太会了”。江俞柠听不见那些声音,她只听到自己的心跳,不是快,是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她看向宋迟栩。
他没有看她。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不是果汁,是酒,不知道什么时候倒的——仰头,一口喝完。然后他又倒了一杯,又喝完。他的动作很快,快到坐在旁边的人都没来得及反应。
江俞柠伸手按住他倒第三杯的手。
“宋迟栩。”她叫他。
他抬起眼看她。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是酒精烧的。他一口气喝了三四杯,他平时不喝酒,他的酒量她知道。
“别喝了。”她说。
他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把手从她手心里抽出来,又倒了一杯。
“我知道是游戏。”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江俞柠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没有再拦他。她只是把手伸过去,从桌子下面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是凉的,沾着酒杯壁上冷凝的水珠,湿漉漉的。她把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一根一根地扣紧,十指相扣。
他的手指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收紧了。
他没有看她。
但他没有松开。
包间里的人还在闹,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这两个人。鹿蕻筱在跟那个浓颜系帅哥划拳,马尾女生在跟旁边的人讲刚才的八卦,沈砚然坐在主位上,一杯接一杯地喝酒,脸上挂着那个好看的笑,但眼睛里的光越来越暗。
江俞柠把宋迟栩的手握得很紧。
他的头慢慢地靠过来,靠在她的肩膀上。他的头发蹭着她的脖子,痒痒的,带着酒气的呼吸拂在她的锁骨上。
她偏过头,嘴唇贴着他的头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回家。”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手又收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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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包间里,灯没开。
江俞铭站在窗边,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有点。窗外的城市夜景在玻璃上投下星星点点的光,他的影子孤零零地映在窗户上。
门被推开了。
他没有回头。
沈砚然走进来,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看着他的背影。包间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光,把两个人的轮廓照得半明半暗。
“你跑什么?”沈砚然问,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江俞铭没说话。
“江俞铭,我问你话呢。”沈砚然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疲惫。
江俞铭转过身来,手里的烟被他捏断了,烟丝从指缝间漏出来,落在地上,像一小撮碎掉的灰。
“你为什么要那样做?”他问,声音低哑。
“哪样?”
“你知道我说什么。”
沈砚然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跟包间里的不一样——不是好看的、慵懒的、随意的笑,是冷的、苦的、像是终于把藏了很久的东西拿出来晒在太阳底下的笑。
“你想让那些人怎么想我们的关系?”沈砚然问,“还是说,你一点都不关心我的发展?”
江俞铭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让我演吻戏的时候说过什么,你还记得吗?”沈砚然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说‘这是工作,你要专业’。好,我专业了。我当着所有人的面跟小柠隔着纸巾亲了十秒,我笑了,我演了,我让所有人都觉得我只是一个随和的、好说话的、什么玩笑都开得起的艺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江俞铭更近了。
“可你呢?”他问,“你站起来,你走出去,你让所有人都看到你的反应。江俞铭,你是我的经纪人,你应该坐在这里,笑着看我完成这个游戏,然后在散场之后告诉我‘你今天做得很好’。而不是——站起来,走出去,让所有人猜你为什么要走。”
江俞铭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只在乎你自己的想法,”沈砚然说,声音低了下去,“你只在乎你难不难受,你在不在乎。你有没有想过我?你有没有想过,我每次跟你出现在同一个场合,都要小心翼翼地控制距离、控制眼神、控制说话的语调?你有没有想过,我有多累?”
包间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远处传来的车流声,和两个人交织在一起的、紊乱的呼吸声。
江俞铭把手里的烟蒂扔在地上,抬起头,看着沈砚然。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在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穿了,所有的冷静、克制、矜持都碎了,露出底下那个脆弱的、慌乱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像个小孩子一样的人。
“砚然,”他说,声音在抖,“我没有……我只是太喜欢你了。”
沈砚然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他看许多年。这双眼睛真好看,好看到他想一直看下去。
现在这双眼睛还是很好看。
但他不想看了。
“是吗?”沈砚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短到嘴角还没完全弯起来就放下了,“我看你根本没有考虑过我。”
他转身,拉开门。
“砚然!”江俞铭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带着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慌张。
沈砚然停下来,但没有回头。
“我觉得我需要换一个经纪人,”他说,声音很平,平到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们就不要见面了。”
他走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
走廊很长,灯光昏暗,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合拢的声音吞没。
江俞铭站在空荡荡的包间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他慢慢蹲下来,捡起地上那根被捏断的烟,烟丝散了一地,捡不起来了。
他攥着那根断掉的烟,攥得很紧,紧到烟纸破了,烟丝从指缝间漏出来,落在深色的地板上,像一小撮灰。
窗外的城市还在亮着,霓虹灯一盏一盏地闪烁,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流向不知道哪里的远方。
包间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他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又重又沉,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水里挣扎,想浮上去,也浮不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