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摄进入最后一周,云浦下了第一场冬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像天上撒了一把碎渣,落在皮肤上又冷又疼。影视基地的仿古街道被淋得潮亮,青石板路面上映着路灯昏黄的光,整个片场笼罩在一种湿漉漉的、带着点忧郁的氛围里。
《想念的那个你》还剩最后五场戏。
江俞柠站在监视器后面,裹着那件浅卡其色风衣,领口竖起来,下巴缩在里面。风衣挡不住初冬的湿冷,她的手指冻得有点僵,握着对讲机的时候指尖泛着淡淡的青紫色。
宋迟栩从她身后走过来,把一只暖手宝塞进她风衣口袋里。
“手。”
江俞柠愣了一下,低头看口袋,又抬头看他。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黑色的短款羽绒服,干净利落。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几缕垂在眉骨上方,衬着那双清冷的眼睛,像冬夜里远远亮着的星光。
“你什么时候买的?”她问。
“前天。”宋迟栩把暖手宝的开关打开,小小的红灯亮了一下,“你手冻了,拍特写的时候会拍进去。”
江俞柠把手伸进口袋,掌心贴着那个发热的小东西,暖意顺着指尖一点一点地往上爬。
她看了他一眼,想说谢谢,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轻了。
这两个月,他说得最多的两个字就是“谢谢”。她给他工资,他说谢谢。她让他住家里,他说谢谢。她给他倒了杯水,他也要说谢谢。
可她从来没跟他说过谢谢。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谢谢他每天早起做早饭?谢谢他记得她喝水要温的、咖啡要热的、累了要安静?谢谢他在她趴在桌上睡着的时候给她盖毯子、垫外套、捡发夹?
这些话,每一句都像在说——你对我太好了,好到我不知道怎么还。
所以她什么都没说。
她把暖手宝攥在手心里,转过头,继续看监视器。
片场里,沈砚然和苏念晚正在走位。
今天的戏是陈屿白和林栖迟在雨中的一场争吵。剧本里写的是:两人因为误会闹别扭,林栖迟在雨里等了陈屿白两个小时,陈屿白赶来的时候,她已经淋透了。他说“你怎么这么傻”,她回了一句“那你呢,你又好到哪里去”。
沈砚然的状态找回来。
不是那种“我很努力在演”的回来,是那种“他就是陈屿白”的回来。
他的眼神里有光,不是刻意的、设计过的光,是自然的、流动的光。他看着苏念晚的时候,眼睛里真的有那种“我很在乎你但我不知道怎么开口”的纠结和温柔。
江俞柠在监视器后面看着,嘴角弯了一下。
她不知道沈砚然和她哥之间发生了什么——也许吵了,也许什么都没说,只是两个人都在试着调整。她只知道,江俞铭最近不怎么来片场了。
以前他几乎每天都来,有时候待一上午,有时候待一整天。名义上是“看自家艺人的工作状态”,但剧组里的人都不是瞎子,谁都看得出来他看沈砚然的眼神不太对。
不是经纪人看艺人的眼神。
是那种……怎么说呢,怕转身人就不见了的眼神。
现在他不来了。
沈砚然的状态反而更好了。
江俞柠有时候会想,这算不算一种讽刺——你离一个人太近,会让他喘不过气。你松开手,他反而游得更远。
她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里的暖手宝,红灯还亮着,温度刚好。
宋迟栩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
她忽然想,她离他,是太近了,还是太远了?
………
这场戏拍完的时候,雨停了。
天色已经暗了,片场的灯光亮起来,把湿漉漉的地面照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工作人员在收拾设备,场务小哥在收电缆,服化道的小姑娘们抱着衣服小跑着往休息室赶。
江俞柠没走。
她站在片场边上,看着那些人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两个多月了。
从她在Oblivion Club第一次见到宋迟栩,到现在,两个多月了。
她想起那天晚上,他坐在她斜对面,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倒酒的时候手指很好看。她问他“你为什么想来这里”,他说“赚钱”。
她问他“你父亲呢”,他没回答。
那个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清晰。
后来她才知道,他父亲在他十五岁那年就走了。不是去世,是离开。带着家里仅剩的一点存款,跟另一个女人走了,再也没回来。
他母亲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生病的。
先是不停地感冒,然后是腰疼,然后是肾衰竭。
江俞柠不知道这事,只觉得他是个长得好看、话不多、有点让人心疼的男生。
知道这事,她再看他的手,再看他的眼睛,再看他说“习惯了”时候那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语气,心里就会有一个地方,很轻很轻地疼一下。
不是同情。
同情是居高临下的,是“你好可怜,我来帮你”。
她不是。
她是……她想让他不用那么累。不是因为她需要他,而是因为他值得被好好对待。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
但她知道,这跟她以前对任何人的感觉都不一样。
…………
回程的车上,江俞柠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掠过的夜景。
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路灯的光在水渍里拉成长长的、模糊的影子。行人撑着伞,脚步匆匆,像一群急着回家的蚂蚁。
宋迟栩坐在她旁边,安静地看着前方。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右手手腕上那道红痕已经彻底消了,只剩一个很浅很浅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的印记。
江俞柠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手上。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宋迟栩。”
“嗯。”
“你手上的伤好了?”
宋迟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像是才想起来那里曾经有过一道伤。
“好了。”他说。
“还疼吗?”
“从来没疼过。”
江俞柠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骗人,”她说,“碘伏碰到伤口的时候,你手指都蜷了一下。”
宋迟栩顿了一下,耳尖慢慢地红了。
“你还记得。”他说。
“我记性很好。”江俞柠说。
车里安静了几秒。
车里放着首很老的歌,女声慵慵懒懒的,唱的是“我一个人吃饭旅行到处走走停停”。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光影在她的脸上明灭交替。
“宋迟栩。”她又叫他。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了。突然到宋迟栩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突然到他的呼吸顿了一拍,突然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沉默了几秒。
“你是老板,”他说,声音不大,“照顾你是我的工作。”
江俞柠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她没有追问,没有拆穿,只是那样看着他,像是在等一个她自己也不知道想不想要的答案。
宋迟栩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了目光,看向窗外。
“你也是,”他说,声音低了一点,“你对剧组里每个人都很照顾。苏念晚、陆时安、灯光组的小王、场务的老李……你记得每个人的名字,记得每个人的习惯,记得谁不能吃辣、谁怕冷、谁家里有小孩。”
他顿了一下。
“你对所有人都好。”他说。
江俞柠靠在车窗上,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有点苦。
“是吗?”她说,“可有人说我不会爱人。”
宋迟栩转过头来看她。
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路灯的光在她脸上滑过,一明一暗,像古老的信号。
“大学时候的事,”她说,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多大关系的事,“一个男生追的我,我觉得他挺好的,就在一起了。在一起之后才发现,他喜欢的不是我,是他想象出来的那个我。”
她笑了一下。
“他想象中的我,应该是温柔的、体贴的、随叫随到的。可我不是。我拍起戏来可以不回消息、不接电话、连续几天泡在片场不回家。他觉得我不在乎他,觉得我冷血,觉得我不爱他。”
她偏过头,看着宋迟栩。
“他说‘你根本不会爱人’的时候,我在想,也许他说得对。”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宋迟栩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说得不对。”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江俞柠愣了一下。
“你认识他吗?”她问,“你知道他是谁吗?你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说他不对?”
“我不用知道他谁,”宋迟栩说,目光落在她脸上,干净而认真,“我只知道你给苏念晚准备了润唇膏,因为她的嘴唇破了。你知道陆时安不吃辣,每次订盒饭都会单独给他点一份不辣的。你知道老赵的腰不好,让场务给他换了把带靠背的椅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
“一个‘不会爱人’的人,不会记得这些。”
江俞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干净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没有那种“你好可怜”的居高临下。只有一种很平和的、很笃定的、像是理所当然的事的认真。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想哭。
是那种……被理解的感觉。
一个人说了你做不到的事,另一个人看到了你做了的事。
“宋迟栩,”她说,声音有点哑,“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你对谁都好,”她说,“你对金毛好,对铭铭好,对剧组里的每个人都好。但你从来不说。你做了那么多事,可你从来不说。”
宋迟栩沉默了几秒。
“习惯了。”他说。
又是这两个字。
江俞柠看着他,忽然想起他说的很多话——“习惯了”“还好”“能住”“没事”。
他的“习惯了”里,装着多少她不知道的事?装着多少他在深夜一个人扛下来的事?装着多少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的、压在心底的、快要溢出来的事?
她不知道。
但她想看。